“丞相这是刚从宫里回来?”
胡惟庸这句话问得极恭敬。
挑不出毛病。
可这话表面是问候,实际是探路。
李善长若只是精神头好了,今日回中书省坐一坐,那还好说。
若是刚从宫里出来,那就不好说了。
李善长很可能已经重新得了圣眷,准备回中书省了。
李善长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胡惟庸心里那点侥幸便少了半截。
“有几份紧要公文,要与你商议。”
李善长没有当众多说,只往里头偏厅走。
胡惟庸脸上的笑没变,脚步却慢了半拍。
紧要公文?
中书省的紧要公文,多半摆在案头。真要商议,厅里就能说。
丞相亲自开口,又要避开众人,这就不是普通公文。
若是私事,李善长也不会在中书省提。
那就只剩一种。
宫里有事落下来了。
而且这事,不能让外头听见。
胡惟庸跟着进了偏厅,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外头。
方才还低头做事的几个官员,这会儿一个个装得比谁都忙,笔尖却半天没动一下。
他心里有点发涩。
刚才他还坐在外头,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些中书右丞的威风。
李善长一回来,这点威风就像水面上的油花,轻轻一吹,没了。
偏厅门合上。
李善长亲手把门闩上,又对外头淡淡道:“无事不得靠近。”
外头立刻有人应声。
胡惟庸脸上的笑,终于收了几分。
丞相亲自关门。
只怕接下来要谈的事情非同小可。
李善长走到椅边坐下,没有让他坐,也没有寒暄。
“前些日子,你给老家写过信,收到回信没有?”
胡惟庸后背一下绷住。
他第一反应,是李善长怎么知道。
第二反应,是这件事不该让他慌。
他写信让胡家配合丈量田亩,这话摆到皇帝面前也没错。错的是,胡家有没有听。
偏偏这才是要命的地方。
胡惟庸拱手道:“还没收到。但信中已经劝族中人老实配合,族人肯定会好好办事。”
这话说得很漂亮。
李善长却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听得胡惟庸心里发凉。
“劝?”
李善长抬眼看他,“你觉得他们听了吗?”
胡惟庸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当然会听。
可这两个字到了舌尖,硬是没吐出来。
回信没到。这四个字堵在他喉头,让他开不了口。
往常胡家给他回信,比衙门催粮还勤。哪怕只是族里谁添了孙子,都能写三页纸,最后还要拐弯抹角问他在京中能不能再替某个子弟谋个差事。
这一次,丈量田亩这么大的事,信却没了。
没动静,才是最大的动静。
胡惟庸强笑道:“乡下人见识短,或许一时没回信。丞相也知道,丈量田亩牵扯多,族中商议几日也是有的。”
“商议?”
李善长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仍旧平静。
胡惟庸却不敢再接。
李善长靠在椅背上,脸上有些自嘲:
“我李家那群蠢货,拿隐田和私盐做了文章。”
胡惟庸脸色微变。
隐田,他能猜到。
私盐两个字一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这绝非一般的族中不法。
再往深里碰,就是军中,是旧部,是皇帝最忌讳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丞相……”
李善长没让他说完。
“你胡家,也未必干净到哪里去。”
偏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胡惟庸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方才在外头的那点得意,实在可笑。
他还在想,中书省没有李善长,自己总算能伸展手脚。此刻再看,伸展的哪是手脚,分明是把脖子往外递。
他想替胡家辩几句。
可话刚要出口,又被他吞了回去。
胡家那些人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平日里借他的名头在乡里走动,吃几顿酒,收几亩田,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天下勋贵文臣,谁家没几个不成器的族人?
以前这不算大事。
现在不一样了。
杨宪在淮西丈量田亩。
皇帝盯着。
都尉府也盯着。
李善长家都被翻出隐田私盐,他胡家凭什么干净?
凭他们老实?
这话说出来,连胡惟庸自己都觉得可笑。
“丞相,宫里……知道多少?”
他到底还是问了。
李善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胡惟庸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老狐狸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儿,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人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过了片刻,李善长才慢慢道:“你该问的不是宫里知道多少。”
胡惟庸喉头动了动。
“那该问什么?”
“该问,皇上想让谁活。”
胡惟庸指尖一紧。
李善长也不再绕。
“今日陛下召我进宫,隐田、私盐之事,点了几句。”
“点了几句?”
胡惟庸手心沁出了汗。
皇帝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不会点。
皇帝若是全然震怒,也不会只点几句。
只点几句,说明卷宗已经在手里,话却还没说死。
这是留口子。
也是留绳子。
看你往哪边钻。
李善长道:“我已经请罪了。”
胡惟庸立刻拱手:“丞相高明。”
这话是真心的。
出了这种事,第一步不是辩,是认。认失察,认治家不严,认自己没管住族人,但绝不能认同谋。
只要皇帝还要用你,就有活路。
胡惟庸心里刚松半分,李善长下一句话就把他那半分松意掐没了。
“皇上交了两件新政给我。”
胡惟庸愣了一下。
他刚才想了许多种可能。
罚俸,削权,查李家,查淮西,甚至让李善长交出中书省一部分权柄。
唯独没想到是新政。
皇帝这是骂完人,又塞差事?
这滋味,胡惟庸懂。
太懂了。
他这些日子在中书省批文书,最喜欢的就是把麻烦差事分下去。底下人一脸难受,他还要温和地说一句“此事要紧,你最稳妥”。
原来皇帝也会这一手。
而且比他狠。
“敢问丞相,是哪两件?”
李善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公务员制度,考成法。”
胡惟庸没听懂。
但他听见“法”字,眉心先跳了一下。
新法这东西,说得好听叫革弊,说得难听叫得罪人。
尤其是皇帝亲自交下来的新法,办好了,功劳未必全是你的。办坏了,锅一定是你的。
李善长道:“公务员制度,简单说,就是地方衙门里那些吏员,若是功绩、能力、品行都过得去,可以一步一步往上升。”
胡惟庸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道:“吏员升官?”
李善长点头。
“不是捐,不是举荐,不是靠谁的门路。靠办事能力。”
胡惟庸一时没说话。
这东西听着像给吏员开路,可他马上想到了更深一层。
吏员能升,官员就不稳。
一个县衙里,知县三年一换,书吏却可能干一辈子。真论钱粮刑名,许多官员还得靠书吏指点。
若这帮人有了上升的路,衙门里那些混日子的官,日子就难过了。
更难过的是,读书人会骂。
科举出身的官员会骂。
地方士绅会骂。
骂谁?
骂推行的人。
胡惟庸觉得嘴里有点发苦。
“那考成法呢?”
“朝廷交办事务,限期、主办、协办,一一写明。衙门自留,中书省留,御史台留。办成了,三处销账。办不成,查缘由。推诿、拖延、收钱不办事,记录在案。多次办事不利,免职。”
李善长说得不快。
每说一句,胡惟庸的脸色就差一分。
这哪是新政?
这是把所有衙门的遮羞布全揭了。
以前一件差事办不成,大家都有话说。主办说协办不配合,协办说底下人不懂事,底下人说文书没到,文书说印信不齐,印信说上头没催。
绕一圈,事情烂了,官还在。
考成法一上,谁主办,谁协办,谁该几日办完,都写在纸上。
纸这个东西最讨厌。
它不喝酒,不收礼,也不讲情面。
胡惟庸越想越觉得头皮发紧。丞相为什么关门,这时候他才算想透。
这话传出去,中书省先炸。
六部再炸。
地方衙门跟着炸。
到时候大家骂皇帝吗?
没人敢。
那就只剩李善长和他胡惟庸。
一个丞相,一个右丞,正好拿来出气。
胡惟庸忍不住往前一步:“丞相,这两样是谁献的策?”
李善长瞥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胡惟庸立刻收住:“属下失言。”
他其实很想知道。
这种损得冒烟的法子,不像朝中那些老臣想出来的。老臣们就算争权,也不会把刀口往整个官场脖子上架。
可他不能问。
问了也没用。
皇帝既然让李善长推,那这法子从谁嘴里出来,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刀到了他们手里。
李善长淡淡道:“陛下的意思,先拿淮西试。”
胡惟庸差点没稳住。
淮西。
又是淮西。
这是试法吗?
这是把淮西那群人的脸摁在地上,让他们看清楚皇帝的鞋底。
胡惟庸心里忽然有点恼。
不是恼皇帝。
他不敢。
他恼胡家。
那群乡下蠢货,若是听他的话,配合丈量,他现在还能站直些说话。
但如今,就等于他自己脖子上也挂了一块牌子,上头写着“可能有事”。
李善长看着他的脸色,忽然道:“你怕了?”
胡惟庸立刻道:“属下不是怕,是觉得此事牵连太广,须得稳妥。”
“稳妥?”
李善长又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人,一到要得罪人的时候,就爱说稳妥。”
胡惟庸被噎了一下。
这话他没法反驳。
因为他也常这么说。
李善长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份空白文书,随手放下。
“皇上让我们推,不是问我们想不想推。”
胡惟庸沉默。
李善长继续道:“你也别想着躲。中书省这段日子你管得不少,六部文书经你的手,地方奏报也经你的手。真要推新政,你躲不开。”
胡惟庸心里那点小算盘,被这句话直接掀了。
他确实刚刚想过,能不能把事情往李善长身上推。
丞相领旨,丞相主办,他这个右丞配合便是。将来官员怨恨,也该先怨李善长。
可李善长一句话就把门堵死了。
这些日子他代掌中书省,是风光,也是把柄。
你既然享了权,就别想不担责。
胡惟庸抬头看了李善长一眼。
老东西。
真是一点缝都不给人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