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小人先开了口。
“你不放权,是怕下面的人不办事。可如今什么都抓在手里,你办得过来吗?”
黄袍小人冷着脸:“办不过来也得办。”
“办不过来,百姓一样遭殃。”
“咱跟那些狗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朱元璋脸色更沉。
乞丐小人却没闭嘴。
“当年爹娘死的时候,官府管了吗?”
一句话,朱元璋握着茶碗的手停住。
那些已经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又冒了出来。
旱灾。
蝗灾。
地里没粮。
一家人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爹娘先后咽气,家里连一块埋人的地都没有。他去求人,去磕头,最后才讨到一小块地方。
那时候官府在哪里?
衙门还在。
官印还在。
当官的人也在。
可他们什么都没做。
不,他们做了。
他们还在催粮。
乞丐小人盯着他:“你当年为什么反?”
黄袍小人怒道:“是他们逼咱反的。”
“怎么逼的?”
“不给活路。”
“那若是有一天,下面的官把事情报到你面前,你没空看,没空查,也没空管,百姓是不是一样没活路?”
“咱会看。”
“你一天能看多少?”
“有多少看多少。”
“一百份呢?”
“看。”
“一千份呢?”
“也看。”
“一万份呢?”
黄袍小人不说话了。
乞丐小人又道:“你只有一个人。”
黄袍小人怒了:“咱是皇帝。”
“皇帝也只有两只眼睛,两只手,一天也只有十二个时辰。”
“咱可以少睡。”
“你还能不吃?”
“少吃。”
“你还能不拉?”
“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朱标看得有些发愣。
父皇坐在那里已经有好一会儿没说话了,脸色却一阵比一阵难看。刚才甚至还莫名其妙地磨了磨牙。
他有些担心。
父皇不会真在想怎么杀大哥吧?
朱标刚想开口,马皇后便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朱标只能继续等。
朱元璋脑子里,黄袍小人已经揪住了乞丐小人的衣领。
“咱若把权放出去,下面的人就会吃人。”
乞丐小人也不挣扎:“元廷为什么败?”
“皇帝昏庸,权臣乱政,地方各行其是,官员贪赃枉法,豪强兼并土地。”
“所以你不敢放。”
“对。”
黄袍小人松开手,冷笑道:“你真以为那些读书人是什么好东西?嘴上全是忠君爱民,手里却全在捞钱。咱今日给他们一分权,明日他们就敢伸手拿三分。等到后日,皇帝说话还有谁听?”
“李先生没让你把最后决定交出去。”
“让六部先议,就是让他们先分权。”
“六部本来就是办事的。”
“办事可以,做主不行。”
“他们查清楚,算清楚,写清楚,最后让你做主,这算不算夺权?”
黄袍小人张了张嘴。
乞丐小人继续道:“若查事实要你去查,算钱粮要你去算,谁出错也要你去找,那你养满朝文武干什么?”
“让他们替咱办事。”
“可你现在连他们该办的事都办了。”
黄袍小人沉默了。
这话有些难听。
更难听的是,偏偏没错。
他这些日子为什么越批奏折越火?
因为许多折子根本不是来报事的。
这个说缺粮,那个说有灾。问缺多少,不知道。问灾情多重,没写。问想怎么办,只会请圣上裁断。
裁断个屁。
什么都没查清,就让皇帝裁断。皇帝要是裁错了,下面还能说一句奉旨行事。
想到这里,朱元璋更气了。
合着这群人不光不办事,还想让咱替他们背锅啊?
乞丐小人蹲下来,掰起了手指。
“预算呢?”
黄袍小人立刻道:“不行。”
“为什么?”
“朝廷遇到急事,咱要用钱,还得先看账?若户部拿账卡咱,咱这皇帝还当不当了?”
“那就先不用。”
黄袍小人一愣。
这么痛快?
乞丐小人又屈下一根手指:“议政留党呢?”
黄袍小人皱眉。
这个倒是有用。
谁提出的主意,为什么提,谁赞成,谁反对,全都写下来。事情办成了,该赏谁清清楚楚。办砸了,也别想一群人跪下来喊一句臣有罪,就把事情糊弄过去。
“可以试试。”黄袍小人道。
“御史弹劾要举证呢?”
朱元璋眼神动了动。
御史能弹劾当然重要。可有些御史为了出名,听到一点风声就敢咬人。咬错了也没什么损失,反而能落个不畏权贵的名声。
若要求附上证据,诬告反坐,至少能少些乱七八糟的折子。
“能用。”黄袍小人道。
“奏折先分拣呢?”
朱元璋下意识看了一眼案上的奏折。
十份里有三份在说同一件事。还有些人写了一大堆废话,真正有用的就最后两行。偏偏他还得从头看到尾,生怕漏了什么。
“这个也能试。”
乞丐小人不紧不慢,又屈下一根手指。
“考成法和公务员制度呢?”
黄袍小人这次没有立刻答。
考成法是把刀。
刀口不是冲着皇帝,是冲着下面那些拖拖拉拉的官。事情什么时候办,谁负责,办到哪一步,都写在账上。到期没办,就找人问责。
这法子不但不削皇权,反而能让皇帝看得更清楚。
公务员制度则是挂在驴子面前的萝卜。
原本,衙门里那些写状纸、管账簿的小吏,做得再利索,也只是个跑腿的。
上头的官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谁也不指望这帮小吏能爬到哪去。
小吏也就死了心,能捞就捞,能拖就拖,反正干好干坏一个样。
但若是用了公务员制度,能干的小吏也想往上走,就得拿出真本事来,让上头看见。
那些官若知道底下随时有人能顶替自己的位置,还敢天天摆架子躲懒?
这倒是能治一治那些尸位素餐的。
“用。”
乞丐小人数完手指,抬头看他:“那李先生说的,你不是已经用了大半?”
黄袍小人顿时黑了脸。
“放屁。”
“议政留档用了。”
“那是咱觉得有用。”
“御史举证也用了。”
“是咱自己想明白的。”
“奏折分拣呢?”
“咱早就嫌这些折子烦。”
“考成法呢?”
“他只是说出来,真正拍板的是咱。”
乞丐小人看着他,没说话。
黄袍小人恼羞成怒:“看什么?咱是皇帝。他说的话对不对,得由咱来定。咱觉得能用,那才叫能用。”
乞丐小人点头:“对对对,都是你想的。”
“本来就是咱想的。”
“预算不用?”
“暂时不用。”
“限制皇权呢?”
“更不能用。”
黄袍小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一点,他绝不会退。
他可以让臣子多干活,可以让六部先议,可以让御史拿证据,可以把责任全记下来。
但最后的权,必须握在他手里。
现在的大明才立国几年。北边未稳,南边也未彻底安定,朝堂里还有一堆各怀心思的人。这个时候放权,不是给后世铺路,是给自己挖坑。
李先生说后世皇帝未必都能扛住。
那是后世的事。
标儿可以想。
标儿的儿子也可以想。
至于他这一代,谁敢从他手里拿权,他就剁谁的手。
不过……
让下面的人把该干的活干完,再送到自己面前,确实不算放权。
那叫逼他们办事。
朱元璋终于从脑子里的争吵中回过神。
他抬起头,便看见马皇后和朱标都在看他。
朱标站得笔直,脸上还算镇定,袖子里的手却一直没松开。
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故意冷着脸道:“李先生这些话,有些大逆不道。”
朱标刚落下去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
“父皇,大哥只是……”
“咱没说要杀他。”
朱标闭嘴了。
马皇后端起茶碗,嘴角带了点笑。
朱元璋看得更不舒服:“你笑什么?”
“没什么。”
“咱看见了。”
“我只是觉得,你方才想了这么久,应当不是只想出一句大逆不道。”
朱元璋哼了一声。
还是妹子烦人。
什么都看得出来。
他伸手点了点案上的奏折。
“议政留档,可以让六部先试。今后凡是几部共议的事情,谁说了什么,谁赞成,谁反对,都给咱写清楚。”
朱标眼睛亮了起来。
“御史弹劾,也不能只凭一张嘴。让他们拿证据。若是捕风捉影,故意诬告,咱一样治罪。”
朱标连忙道:“父皇英明。”
“少拍马屁。”
“儿臣是真心觉得英明。”
“你跟李先生待久了,也学会顺杆爬了。”
朱标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忍住。
朱元璋继续道:“还有这些奏折,先让人按轻重缓急分好。同一件事放到一起。废话太多的,叫他们重写。”
“考成法和公务员制度呢?”马皇后问。
朱元璋顿了顿。
“先挑一些地方尝试一下。”
朱标这次是真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父皇嘴上骂得厉害,结果大哥说的几样东西,除了预算和限制皇权,几乎全留下了。
朱元璋立刻瞪过去:“你笑什么?”
“儿臣没笑。”
“咱看见了。”
“儿臣只是觉得,父皇确实明察秋毫。”
朱元璋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又挑不出错。
他冷哼一声:“别以为咱是在听李先生的。咱只是看看,他这些法子到底能错到哪儿去。”
马皇后点头:“嗯,不是听他的。”
朱标也认真点头:“儿臣明白,都是父皇自己想的。”
朱元璋盯着这一唱一和的母子二人,忽然觉得这话比反驳他还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