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武士的马蹄踏进石见的村子,就像野狗扑进鸡窝。
“征西府的令。”
武士大喊。
“奉令征调!快把粮食都搬出来!”
起初他们没拔刀杀人,只奔粮去。
米缸掏空,腌菜坛子刮底,连晾在屋檐下的干鱼都不放过。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跪在自家门前,看着武士翻箱倒柜,嘴唇抖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这……这是种粮……”
武士头都没回,刀鞘往后一磕,老农仰面倒地。
“种粮?”
“老子们前边卖命,后边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滚他娘的!”
隔壁院子传来女人的哭喊,夹杂着男人闷哼。
村长缩在自家屋里,透过门缝往外看,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冲出去,腿却抬不起来。
前几个月他刚给益田家交过税,交完税家里只剩几袋糙米。
现在九州人又来“征粮”。
这哪里是征粮,这征的是命!
“村长!”
一个年轻后生踉跄着跑进院子,脸上带着血道子。
“他们……他们往谷仓去了!”
村长猛地站起身,又颓然坐下。
“拦不住的。”
后生瞪大眼睛:“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
村长声音嘶哑。
“那是武士!”
“益田老爷的武士呢?快派人去请益田老爷的武士主持公道!”
半个时辰后,七个村庄的信使挤在益田家本寨的偏厅里。
从门外透进来的天光,照着他们灰扑扑的脸。
过了好久,一个益田家的家臣走进了偏厅。
“大人!”
一个信使扑到门槛上。
“东边三个村子都被抢了!粮被搬空了!”
“不是抢!”
另一个纠正,声音发抖。
“他们说是‘奉令征调’!可调完了,村子也空了!”
“那些人根本不听解释!”
“他们连种子粮都拿走了!明年怎么办?!”
等几人七嘴八舌地说完,偏厅里只剩下脚步声。
益田兼尧的家臣来回走了好几圈,最终停在几个信使面前。
“本家已尽力争取。”
家臣的声音很平。
“怀良殿下已经派人来知会过,他们承诺,取粮会登记,战后从缴获里折算。”
“折算?!”
信使猛地抬头。
“村子都没了,拿什么折算?!”
家臣没回答。
他从袖里拿出一沓薄纸,递到信使面前。
纸上盖着益田家的印,每一张都写着相似的内容。
“……当此非常之时,一切以驱逐外寇为先,本家亦当全力襄助征西府大军……”
家臣读完上面的内容。
“这是兼尧大人亲笔写的公告。”
“上面有印。”
“你们将这些公告拿回去,让识字的人读给你们听。”
最前面的信使接过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不识字,只认得益田家的印。
“所以……”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兼尧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就该被抢光?”
“是让你们配合。”
家臣说。
“大军需要粮草。征西府已下令,取粮不许杀人,不许焚村,不许藏女。这已是极大的克制。”
“不许焚村?”
另一个信使突然笑起来,笑声很刺耳。
“我们村子已经被烧了三间房,有人不过说了句‘真的没米了’,就被一脚踹进火堆里!”
家臣沉默。
确实,怀良亲王下了命令。
但武士们可不一定会遵守。
就算真违抗了,怀良亲王也不可能为了几个贱民,几座房子,真的惩罚武士。
“我们是益田家的领民!”
第一个信使站起来,声音嘶哑。
“我从小到大,年年为益田家交租,从没欠过!”
“现在外人来了,兼尧大人不但不护着我们,还……”
他没说完。
家臣抬手。
“兼尧大人的意思是……”
家臣也是一脸苦涩。
“撑过去。等战事了结,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信使们互相对视,已经明白,益田家不会为他们做主。
众人陆续离开。
没有一个人说话。
最后一个走到门口时停下,背对着家臣。
“这位大人。”
他说。
“您……您家……也在石见。”
家臣没回答。
门帘落下。
……
大明营地外的哨卡,在入夜后发现了一群人。
火把光在山道上晃动,起初只有零散几个光点,很快变成三四十个,明晃晃的一片。
哨兵拉响了警铃。
沐英披甲出来时,村口已经聚了一圈逃难的百姓。
男女老少,衣衫褴褛。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更多的人空着手,只是一个劲往前走。
他走到最前面。
逃难的人群停下了。
前排的人跪下,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黑压压跪了一片。
“神使大人……”
最前面是个老妇,额头贴着地。
“给口吃的吧……”
沐英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看。
营地的灯火还亮着,炊烟刚散,那是晚饭的气味。
“开粥棚。”
他说。
很快,大明营地外支起了三口大锅。
大米和番薯、野菜切块一起煮,稠得能立住筷子。
逃难的人排成长队,每人一碗,热气腾腾。
有人喝着喝着就哭出来。
不是嚎啕,是憋了太久后终于漏出来的哽咽。
沐英站在锅边。
他看见一个男人喝完粥,用袖子把碗擦了一遍,放回桶边时还轻轻压住碗沿。
又看见一个妇人把自己碗里的番薯块捞出来,吹凉了塞进怀里孩子的嘴。
“军爷。”
一个老者被搀扶过来,扑通跪下。
“起来说话。”
沐英伸手扶他。
老者不肯起。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沐英,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
“我们……我们是大石村的。”
老者说。
“昨天,九州人就来了。他们搬走了所有粮食,烧了仓库,连……连留种的稻子都没放过。”
沐英听着。
“我活了五十二年。”
老者说。
“从来没见过……抢得这么干净的。”
旁边有人插话:“他们说是征西府的令!取粮不杀人!可有人不过问了一句‘明年怎么活’,就被一刀砍了!”
沐英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袖口有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
“你们想怎样?”
沐英问。
老者重重磕头。
“我们……我们不想死。”
“我们听说……”
他声音压低。
“大明神使……做工给粮食当工钱,只收二成租子……”
沐英没接话。
老者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他。
“是真的吗?”
火光噼啪响了一声。
老者身后的人群全安静了。
无数双眼睛盯着沐英。
“是。”
沐英说。
老者的肩膀垮下来。
他趴在地上,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压抑,断续。
“那……那我们能不能……”
“能。”
沐英打断他。
“愿为大明做事者,皆可登记注册。”
“在此安家者,按工计酬。”
“开荒种地,二成租金。”
他说完,转身对身边的军官吩咐。
“熬第二锅。”
“让所有人再喝一碗。”
“然后——”
他顿了顿。
“带他们去登记。按人头,每人先发三天口粮。”
军官领命。
沐英走回村口。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远处山道上,还有零星光点在靠近。
一个斥候跑过来,单膝跪地。
“将军。”
斥候压低声音。
“有一个落单的老者,自称是北边石田村的村民。”
“他说……他有些情报,想面呈将军。”
沐英点头。
老者被带上来。
很瘦,衣服破烂,但眼神还算清亮。
见到沐英,他就跪在地上。
“将军。”
老者说。
“小老儿……见过那些九州人的营帐。”
沐英示意他说。
老者蹲下,捡起一截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线条歪歪扭扭,但布局清晰。
“他们不在海边。”
老者指着图上一处。
“帅帐在西边,背山那片林地里。”
“周围插了栅栏,夜里灯火多,巡逻的也多。”
他又画了几笔。
“有马,很多马。”
“还有粮车,不断从南边运来。”
“这里……是怀良亲王的营帐!”
沐英看着图。
“你确定是怀良亲王?”
“小老儿……小老儿年轻时是九州人,也曾当过足轻,为怀良亲王打过仗,后来逃难来到石见。”
老者仿佛在回忆什么。
“小老儿认得出中那大帐上的旗帜。”
“那旗上绣的是……是八幡大菩萨旗。”
“那肯定是九州怀良亲王的旗帜,我绝对不会认错!”
沐英抬头看老者。
“为什么告诉我?”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
“你们给粥喝。”
“九州人抢米吃。”
他说完,又在地上画了几笔,添上一条小路。
“这是后山小道。”
“能绕到林子后面,不容易被发现。”
沐英看了很久。
“带他下去,好生安置。”
老者被带走了。
地上的图还在,线条歪斜,几处被鞋印蹭开。
沐英蹲下,指尖划过那条小路。
远处山道上,逃难的人还在零零散散地出现。
火光很微弱,有些人甚至没火把,但一个接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
沐英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明营地。
灯火通明,粥棚的蒸汽升腾。
碗筷碰撞声、低低的说话声,从村口传过来。
他转身往回走。
“将军。”
军官跟上来。
“粥快吃完了,但又有一些人来了,还要再煮一锅吗?”
“再煮。让这些人吃饱。”
沐英说。
军官领命跑开。
“来人,把弥三和朱将军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