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凯旋的盛大庆典余温尚在,京师百姓仍沉浸在边关大捷的欢腾与对镇国公的崇敬之中。然而,紫禁城内的空气,却已在无声无息间重新变得凝滞、紧绷。那股因军事改革条陈公布而暂时被压制下去的暗流,在短暂的蛰伏后,以更汹涌、更刁钻的姿态,反扑而来。
首先发难的,并非预想中的朝堂直面抗争,而是来自看似温香软玉的后宫。
这日傍晚,景琰惯例前往坤宁宫用膳。皇后苏静瑶一如既往地温婉娴静,亲自布菜,言语体贴。然而,膳至中途,她似是不经意地提道:“陛下,昨日安国公夫人入宫探望德妃妹妹,言谈间提及,京中不少勋贵人家,近日都有些惶惶不安呢。”
景琰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皇后:“哦?所为何事?”
苏静瑶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还不是为了那军事改革的章程。尤其是那‘汰弱留强’与‘清查军屯’两条。许多人家,几代人在军中效力,子弟亲眷遍布京营各地,骤然要裁撤旧部,清查田亩,无异于断人根基。安国公夫人说,几位老国公爷近日在家中长吁短叹,言道……言道陛下如今倚重边将,便要鸟尽弓藏,忘了当年一同拱卫京畿的旧人了。”
她语气柔和,字字句句却都敲在景琰的心上。德妃,正是安国公的嫡亲孙女,入宫不久,虽恩宠不隆,但其家族在勋贵中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这番通过后宫女眷传递上来的话,比任何朝堂上的奏章都更带着一种“自己人”的抱怨和委屈,更难以用君威直接驳斥。
景琰面色沉静,心中却已泛起波澜。他放下筷子,淡淡道:“新政是为了强军固国,并非针对任何功臣。汰弱留强,是为去芜存菁;清查军屯,是为保障军饷。若自身无弊,何须惶惶?”
苏静瑶观察着景琰的神色,柔声道:“臣妾知道陛下是为了江山社稷。只是,这些老臣们年纪大了,难免念旧,也更看重家族子弟的前程。陛下……是否可稍缓步伐,或是在细则上,对某些有功之臣稍作优容,以安其心?毕竟,京营稳定,关乎京师安危。”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劝谏,又显得处处为景琰和朝廷着想。景琰看着她,忽然觉得口中饭菜有些失了味道。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勋贵们利用姻亲关系,通过后宫吹动枕边风,是一种更温和,却也更具渗透力的施压。
“朕知道了。”景琰不再多言,草草用了些膳食,便起身离开了坤宁宫。
回到养心殿,他立刻召来了林夙。将皇后所言大致转述后,景琰揉着额角,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他们这是迂回包抄,想让朕自乱阵脚,或者至少,让朕在推行新政时束手束脚。”
林夙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今日气色比前两日稍好,但唇色依旧浅淡,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陛下明鉴。通过后宫施压,确实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既能表达不满,又不至于在明面上与陛下对抗,留下把柄。”
“你觉得该如何应对?”景琰看向他,目光带着征询。
林夙沉吟片刻,道:“后宫之言,陛下可听,但不可尽信,更不可为其所动。德妃娘娘处,陛下或可稍加安抚,但绝不可在改革原则上退让。至于安国公等人……臣以为,他们此举,恰恰说明其心虚。真正田亩清楚、兵额扎实的,不会如此惶惶不可终日。”
他的分析冷静而锐利,瞬间驱散了景琰心头的些许阴霾。
“不错。”景琰精神一振,“他们越是这样,越证明我们做的没错。东厂这边,对京营主要将领和几家主要勋贵的暗中调查,进行得如何了?”
“已有初步进展。”林夙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密函,呈给景琰,“京营三大营,其中神机营副将、安国公之侄刘琨,涉嫌虚报兵额三百余人,吃空饷已达五年;五军营一名参将,与成国公家侵占京郊军田百顷有关。证据正在进一步收集中。”
景琰看着密函上简短的几行字,眼中寒光一闪。这些都是可以用来杀鸡儆猴的利器。
“还不够。”景琰将密函放下,“要更快,更准。要在他们联合起来形成更大声势之前,先打掉几个跳得最欢的。”
“臣明白。”林夙垂首,“东厂会加紧行动。”
然而,勋贵们的反扑并不仅限于后宫。就在景琰与林夙商议对策的次日,朝堂之上,风暴终于以更直接的方式降临。
常朝之上,当景琰再次问及军事改革筹备进度时,兵部尚书赵擎出列,面露难色:“陛下,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已初步核验京营兵额,然……各营报上来的数额与往年存档颇有出入,且多有声称兵员散落各地卫所演练、或因病暂缺者,一时难以核实。汰弱留强之事,恐需从长计议。”
他话音刚落,一名头发花白、身着超品国公服色的老者便颤巍巍地出列,正是安国公。他未曾开口,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好不容易平复,才老泪纵横道:“陛下!老臣……老臣听闻兵部要清查兵额,裁撤旧部,心中实在惶恐啊!想老臣祖上随太祖皇帝马上征战,几代人血洒疆场,才换得这国公之位,换得些许子弟在军中效力的机会。如今陛下欲行新政,老臣不敢阻拦,只求陛下念在旧情,给这些曾为国流血的儿郎们一条活路,莫要让他们寒心啊!”
他这一番声情并茂的哭诉,立刻引来了数位勋贵武将的附和。
“陛下,京营子弟多是功臣之后,骤然裁撤,让他们何以谋生?”
“清查军屯,牵涉甚广,若处置不当,恐引军中动荡啊!”
“还请陛下三思,缓行新政!”
一时间,朝堂之上,请求“缓行”、“三思”之声此起彼伏。他们不再直接反对新政,而是打着“体恤功臣”、“稳定军心”的旗号,利用道德和情感进行绑架,将景琰置于一个看似不仁不义的境地。
景琰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这群演技精湛的老臣。他知道,这些人中,不乏真正担忧麾下儿郎者,但更多的,是担忧自己的利益受损。他们的哭诉,他们的“忠诚”,不过是包裹着私心的糖衣炮弹。
他目光扫过文官队列,首辅方敬之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清流领袖李阁老眉头紧锁,似乎对勋贵们的姿态颇为不屑,但也未出声支持新政。大部分官员都保持着观望。
景琰心中冷笑,知道指望这些人此刻站出来支持改革,无异于痴人说梦。他必须自己破开这个局面。
“众卿之忧,朕已知晓。”景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然,强军非一日之功,革弊需壮士断腕。京营兵额虚实,朕心中有数。军屯侵占几何,亦非无据可查。”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安国公:“安国公,朕记得,令侄刘琨现任神机营副将?听闻他治军有方,想必麾下兵额定然是实实在在,无半分虚假了?”
安国公浑身一颤,脸上的悲戚瞬间凝固,闪过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景琰这轻飘飘的一问,看似寻常,实则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要害。
“至于功臣之后……”景琰不再看他,转而扫视众人,“朕设立讲武堂,更定铨选之法,正是要为真正有才干的将士,开辟更公正的晋升之途!而非让某些人躺在祖辈功劳簿上,尸位素餐,甚至侵吞军饷,损害国本!”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新政,势在必行!兵部、五军都督府,限尔等十日之内,理清京营初步兵额实数,呈报上来!若有欺瞒、阻挠者,休怪朕不讲情面!”
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勋贵们面面相觑,都被景琰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震慑住了。他们没想到,皇帝竟如此不留情面,直接点破,并且设下了明确的期限。
景琰不再多言,宣布退朝,起身离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工。
退朝回到养心殿,景琰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与勋贵们在朝堂上的这番交锋,看似他占了上风,实则消耗巨大。那种被无形力量拉扯、束缚的感觉,比处理十件繁杂政务更让人疲惫。
他刚坐下喝了口茶,试图平复心绪,首领太监便又送来了一叠新的奏章。景琰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内容并非直接反对军事改革,而是弹劾东厂提督林夙“恃宠而骄”、“滥用职权”、“侦缉范围无度,致使朝臣人人自危,有损圣德”,并再次旧事重提,将江南漕运“火并”之事归咎于林夙的“酷烈”。
紧接着下一本,是某地巡抚奏报,称推行新政清查田亩过程中,遭遇当地豪强与部分退役老兵联合抵制,局面僵持,请求朝廷指示。言辞间,隐隐将责任引向新政本身的“激进”。
再下一本,甚至是一位皇室宗亲的上书,委婉地表达了对“更改祖制”的担忧。
景琰将奏章重重合上,靠在龙椅上,闭上双眼。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前朝、后宫、地方、甚至宗室……勋贵集团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的反扑,远比他预想的更要全面,更要阴险。他们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利用各种渠道,制造困难,散布疑虑,试图从内部瓦解他的决心,从外部孤立他的支持。
他知道,此刻林夙的东厂是他最锋利的刀,但动用这把刀,又会引来更多的攻讦,形成恶性循环。而他与林夙之间那刚刚勉强修复的关系,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也变得愈发脆弱。
“陛下,”首领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林公公求见。”
景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宣。”
林夙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在养心殿明亮的灯火下显得愈发苍白,但步履尚稳。他显然已经知晓了朝堂上的风波和这些新送来的弹章。
“你都知道了?”景琰指了指那堆奏章,语气带着疲惫。
“是。”林夙躬身,“臣已听闻。”
“他们这是要把你,把东厂,架在火上烤。”景琰看着他,“也是要把朕架在火上烤。”
林夙神色平静:“臣为陛下分忧,早置毁誉于度外。只是,眼下之势,他们意在拖延,制造混乱,等待陛下妥协,或……等待更好的发难时机。”
“你觉得他们会等待什么时机?”景琰问。
林夙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秦将军凯旋,声望正隆,他们暂时不敢在军权上硬撼。他们在等……等秦将军班师回朝,交还部分兵权之后。或者,在等一个能让陛下不得不对臣,对东厂,做出处置的……‘意外’。”
景琰心中一凛。林夙的分析总是能一针见血。勋贵们现在偃旗息鼓,不代表放弃,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很可能就应在他与林夙的关系,以及东厂的手段上。
“江南的事,尾巴处理干净了吗?”景琰忽然问道。
“基本已定。相关利益已重新分配,足以稳住漕运大局。只是……血腥之气,难以立刻散去。”林夙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景琰能听出他话语深处的淡漠,那是对人命和鲜血的漠然,是长期身处黑暗中心带来的必然结果。
景琰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根名为“忌惮”的刺,又隐隐作痛起来。他需要林夙的狠厉来扫清障碍,却又本能地排斥这种狠厉带来的后果。
“陛下,”林夙似乎察觉到了景琰瞬间的沉默,主动开口道,“京营那边,臣已加派人手,刘琨及那名参将的罪证,三日内必可落实。届时,或可借此敲山震虎,暂缓他们的攻势。”
“就按你说的办吧。”景琰挥了挥手,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林夙领命,正要退下,景琰忽然又叫住他。
“夙,”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保重身体。”
林夙脚步一顿,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他微微侧身,垂下眼帘:“谢陛下关怀,臣……会的。”
他离开了,养心殿内又只剩下景琰一人。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夜色深沉,安国公府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安国公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成国公和另一位心腹老将。三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
“皇帝今日在朝堂上的态度,诸位也看到了。”安国公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是铁了心要动我们的根基了!”
成国公冷哼一声:“黄口小儿,仗着有个秦岳,有个阉人做爪牙,便不把我们这些老臣放在眼里了!那阉人的东厂,如今像条疯狗一样,到处嗅探,刘琨那边……怕是快要瞒不住了。”
“刘琨之事,必须尽快处理干净,绝不能让他落到东厂手里!”安国公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还有,皇帝不是倚重那阉人吗?那就从他身上下手!我就不信,他林夙是铁板一块,毫无破绽!”
“国公爷有何高见?”心腹老将问道。
安国公压低了声音:“我收到消息,那阉人近日身体极差,咳血不止,怕是没多少日子了。皇帝对他,看似倚重,实则猜忌已深。前些时日的诏狱,便是明证。我们只需再添一把火……”
他招了招手,两人凑近,安国公在他们耳边低声密语起来。
“……此计若成,不仅能重创那阉人,更能让皇帝亲眼看看,他倚仗的,是个何等包藏祸心、连身边人都掌控不住的废物!届时,皇帝必会对他彻底失望,甚至……亲自处置了他!没了这条疯狗,我看皇帝还如何推行他那劳什子新政!”
成国公与心腹老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阴狠与赞同。
“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需找可靠之人,小心行事,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而在皇宫深处,司礼监值房内,林夙批阅完最后一份公文,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摊开手心,看着那抹刺目的鲜红,眼神空洞了片刻,随即取过一方干净的手帕,细细擦拭,然后将染血的帕子投入一旁的炭盆。
火焰升腾,瞬间将那一抹红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缕青烟,和满室挥之不去的药味与……血腥气。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目光锐利如鹰隼。
猎手与猎物的角色,从来都不是固定的。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风暴,已然迫近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