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在养心殿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景琰一夜未眠。
案头堆积的,不再是昨日令他焦头烂额的漕运烂账,而是兵部与内阁初步拟定的军事改革条陈,以及一封封来自江南的密报。密报上的字眼冰冷而血腥:“漕帮三当家及其心腹十七人,于昨夜火拼中毙命”、“漕运枢纽临清码头的控制权已由我们的人接手”、“当地官员保持沉默,但士绅间已有非议”……
每一个字,都像是林夙用他那柄无形的、淬了毒的匕首,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上划开的一道血口。效率惊人,代价亦然。
景琰揉了揉刺痛的眉心,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昨夜司礼监值房窗外,那个在烛光下佝偻、咳嗽的剪影。他知道,林夙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回应他之前的疏远和申饬,也在用最直接的行动,为他刚刚在朝堂上抛出的军事改革清扫外围障碍——漕运一旦打通,钱粮调度才能顺畅,改革才有物质基础。
这份狠厉,这份决绝,这份不计自身毁誉的付出,让景琰心中的愧疚与悔恨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几乎要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军事改革千头万绪,勋贵集团虎视眈眈,他需要林夙,不仅仅是需要他的手段,更需要他那颗永远与自己同步跳动的、聪慧而忠诚的心。
“摆驾,”景琰的声音因缺乏睡眠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司礼监值房。”
首领太监一愣,下意识提醒:“陛下,这个时辰……林公公怕是刚歇下不久,而且他病着,是否等……”
“就去现在。”景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不能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借口。
皇帝的銮驾无声地穿过清晨寂静的宫道,抵达司礼监值房院落外时,东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院中已有洒扫的小太监,见到圣驾,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景琰摆手示意他们噤声,独自一人,放轻脚步,走向那扇他曾在夜色中徘徊良久却未曾敲响的门。
值房内静悄悄的,隐约有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传来。景琰的心揪紧了。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值房内药气弥漫,混杂着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林夙并未卧床,而是裹着厚重的狐裘,歪在临窗的暖榻上,面前的小几上堆满了奏报和密函。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失血。听到门响,他有些费力地抬起眼皮,待看清来人时,那双因疲惫和病痛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惊愕,随即挣扎着想要下榻行礼。
“臣……”他刚开口,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猛地侧过头,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死死捂住口鼻,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景琰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触手之处,是嶙峋的骨骼和冰凉的衣料。“别动!”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心疼,“都病成这样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他顺势在榻边坐下,目光扫过小几上摊开的一份江南漕运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几个醒目的叉号,正是昨夜发生“火并”的地点。景琰的心猛地一沉。
这时,林夙的咳嗽终于稍稍平复,他缓缓放下手帕,动作自然地将那方可能沾染了血迹的帕子攥入掌心,掩在袖中。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弱而沙哑:“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是有紧急政务?”
他没有问安,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仿佛他们之间那场激烈的争吵、那些刻意的疏远、那诏狱一日的屈辱,都从未发生过。这种公事公办的、近乎麻木的顺从,比任何怨怼的眼神都让景琰感到难受。
“政务……”景琰喉头有些发紧,他拿起那份军事改革的条陈,放在林夙面前,“朕昨日在朝上提了军事改革的事,这是兵部和内阁初步拟的章程,你看看。”
林夙依言拿起,指尖微凉。他快速地翻阅着,目光专注,时而凝神思索。景琰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晨光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唯有那双眼睛,在接触到具体政务时,依旧闪烁着锐利而清醒的光芒。
“汰弱留强,清查军屯,设立讲武堂,更定铨选……”林夙低声念着,末了,轻轻放下章程,抬眼看景琰,“陛下……决心已定?”
“北疆大捷,是天赐良机。秦岳不日回京,有他这柄利剑在,朕才能挥向这些盘根错节的顽疾。”景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迫切,“但你知道,这比漕运改革更难。勋贵们昨日在朝上沉默,不过是碍于秦岳的军威和朕刚刚因捷报而起的势头。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林夙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所虑极是。军权,是他们的命根子。汰弱,断他们吃空饷的财路;清屯,夺他们侵占的田产;讲武堂和新铨选,更是要掘他们的根基。他们必然会联手反扑,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军中。”
他的分析一针见血,冷静得近乎残酷。
“所以,朕需要你。”景琰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不再掩饰自己的依赖和请求,“夙……只有你能帮朕。东厂的耳目,需要遍布京营乃至各地边军,监控将领动向,收集他们贪腐、违制的证据。那些冥顽不灵、带头反对的,需要……非常手段震慑。”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明知这会将林夙进一步推向风口浪尖,推向万劫不复的“权宦”深渊,但他别无选择。这龙椅之下,从来都是累累白骨。
林夙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而拿起一份关于江南的密报,递还给景琰,声音平静无波:“漕运的‘淤塞’,臣已着手清理。临清、扬州等几处关键节点,三日内可尽在掌握。后续安抚与利益重新分配,臣会拟定章程,请陛下过目。”
他避开了景琰关于军事改革的请求,转而汇报了另一项工作的进展。这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也是一种委婉的质问——陛下,您需要的,究竟是能为您肃清一切障碍的利刃,还是那个能与您并肩前行、偶尔也会感到委屈的……林夙?
景琰被他这平静的一招堵得胸口发闷。他接过那份染着无形鲜血的密报,只觉得重逾千斤。
“朕知道……”景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歉意,“江南的事,让你受累了,也……让你受委屈了。前些日子,是朕……是朕考虑不周,迫于压力,让你……”
“陛下言重了。”林夙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的恭敬,“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之本分,是为陛下分忧。诏狱一日,亦是臣行事不够周密,授人以柄所致,与陛下无关。”
他越是这般将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越是表现得浑不在意,景琰心中的愧疚就越发汹涌。他知道,那根刺,已经深深扎进了林夙的心里,不是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拔除的。
值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林夙偶尔压抑不住的低咳声,证明着这具身体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景琰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想起他昔日在自己身边,虽谨慎小心,却偶尔也会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灵动与慧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如此沉郁,如此……仿佛燃尽一切的灰烬?
是这吃人的宫廷,是这无尽的权谋,也是……自己的摇摆和怯懦。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景琰猛地伸出手,握住了林夙搁在榻边、冰凉而瘦削的手腕。
林夙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景琰紧紧地握住。
“夙……”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放弃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帝王心术,只想说些真心话,“别这样……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我知道你怨我,恨我……在那诏狱里,你……”他说不下去,那日的情形是他不愿回忆的噩梦。
林夙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依旧垂着眼,但景琰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懈。
“我没有怨陛下。”良久,林夙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哽咽,“臣只是……只是有些累了。”
这一句“累了”,比任何控诉都让景琰心痛。他想起程太医那句“油尽灯枯,恐时日无多”,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是朕不好……”景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是朕让你一个人扛了太多。从今往后,不会再这样了。军事改革,我们一同面对,无论多大的风雨,朕与你一起扛。你信朕这一次,可好?”
他几乎是放下了所有帝王的尊严,在恳求一个原谅,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林夙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景琰。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辨,有疲惫,有伤痛,有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燃起的希冀,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本能的眷恋。
他看着景琰眼中毫不掩饰的悔恨、担忧和依赖,那颗在诏狱中渐渐冷下去的心,似乎又被这笨拙而急切的温暖,熨帖出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景琰的手,力道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陛下……”他低唤一声,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臣……明白了。”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相信”,但这句“明白了”,以及那轻微的回握,已足以让景琰悬着的心,落下大半。
“这就好,这就好……”景琰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拿起那份军事改革条陈,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来,我们一起来看看这章程,哪些地方需要调整,哪些人需要重点留意……”
晨光彻底驱散了黑暗,将值房内照得透亮。景琰与林夙并肩坐在暖榻上,头挨着头,如同过去无数个在东宫的书房里度过的日夜一样,低声商讨着。
一个指点江山,勾勒宏图;一个抽丝剥茧,填补细节。一个提出光明正大的方略,一个谋划暗处辅助的手段。
表面上,他们似乎恢复了往日的默契。景琰说及关键处,林夙能立刻领会其深意,并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林夙指出某处隐患,景琰也能迅速理解其严重性,共同商讨应对之策。
值房内的气氛,似乎真的回到了从前。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景琰会发现,当他提到某些需要“特殊处理”的勋贵名字时,林夙的眼神会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那是一种纯粹属于东厂督主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审视,而非昔日那个会因计策狠辣而微微蹙眉的小林子。
林夙也会察觉,当他就某个具体执行细节提出过于阴狠的建议时,景琰的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跳动一下,虽然最终都会点头同意,但那瞬间的迟疑,暴露了帝王内心对这种方式根深蒂固的忌惮和不适。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某些话题,比如江南杀戮带来的后续影响,比如朝臣必然更加猛烈的弹劾,比如……那道横亘在君臣之间,再也无法忽视的鸿沟。
“咳……关于讲武堂的选址和首任祭酒人选,”林夙压下喉间的痒意,将一份名单推到景琰面前,“臣以为,可选在西山,远离京城繁华,便于管控。祭酒之人,须德高望重,精通兵法,且……最好与勋贵集团无甚瓜葛。”
景琰看着名单上一个名字,沉吟道:“致仕的杨老将军如何?他性子刚直,当年因得罪了安国公一党,被排挤归隐,由他出任,既能震慑勋贵,也显得朕公允。”
“陛下圣明。”林夙点头,“只是,需防有人暗中破坏,或对杨老将军不利。”
“此事……”景琰看向林夙,目光交汇,彼此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臣会安排人手,暗中保护,并清理掉可能伸向讲武堂的‘脏手’。”林夙平静地接下了这个任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景琰心中微涩,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商讨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初步的框架和应对策略才基本理清。景琰见林夙脸上倦色愈浓,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你好生歇着,这些事不急在一时。”景琰临走前,再三叮嘱,“朕会让程太医随时过来诊脉,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内库支取,不许再推辞。”
这一次,林夙没有拒绝,只是微微躬身:“谢陛下关怀,臣……遵旨。”
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明亮的晨光里,林夙强撑着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瘫软在暖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没能忍住,素白的手帕上,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目的鲜红。
他怔怔地看着那抹红色,眼神空洞。
和好……了吗?
或许吧。
陛下需要一把刀,而他,恰好还能做这把刀。至于那些委屈、隔阂、以及注定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在这皇权与江山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这条命,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能为他燃尽最后一点光和热,似乎……也不错。
林夙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深深掩埋。再睁开时,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属于帝国权宦的平静。他拿起笔,开始起草一份关于如何监控京营高级将领的密令。
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和笔下即将掀起的又一场腥风血雨。
而离开司礼监,走在回养心殿路上的景琰,心中并未感到多少轻松。短暂的“和好”带来的慰藉,很快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力所取代。他知道,军事改革的战鼓已经擂响,他与林夙这脆弱的关系,将被置于更大的风浪之中锤炼。江南的血尚未干涸,京师的暗流已然涌动。
他得到了林夙暂时的“归位”,但他们都清楚,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永远存在。他们还能像过去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彼此,走过这段最艰难的路吗?
景琰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心中却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