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阏逢涒滩年,止于旃蒙作噩年十月,共计一年有余。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中 同光二年(甲申,公元 924 年)
春季,正月,甲辰日,幽州上奏,契丹前来侵犯,已经抵达瓦桥。朝廷任命天平军节度使李嗣源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陕州留后霍彦威为副招讨使,宣徽使李绍宏为监军,率军援救幽州。
孔谦又对郭崇韬进言说:“首席宰相日理万机,事务繁忙,而且居所距离官署又远,租庸使的账簿文书大多积压滞留,应当重新考虑人选。” 豆卢革曾经亲笔写信,向省库借了几十万缗钱。孔谦把这封信拿给郭崇韬看,郭崇韬便含蓄地用这件事来规劝豆卢革。豆卢革心中恐惧,于是上奏请求让郭崇韬专门掌管租庸事务,郭崇韬坚决推辞。皇帝说:“既然这样,那么谁可以胜任呢?” 郭崇韬说:“孔谦虽然长期掌管钱粮事务,但如果骤然把重任托付给他,恐怕不符合众人的期望,请求重新起用张宪。” 皇帝当即下令征召张宪。孔谦的心里越发失望。
岐王李茂贞听说皇帝进入洛阳,内心感到不安,派遣他的儿子行军司马、彰义节度使兼侍中李继曮入朝进贡,这才开始上表自称臣子。皇帝因为岐王是前朝的元老重臣,和太祖李克用地位相当,所以对他特别优待礼遇,每次下诏只称岐王,不直呼其名。庚戌日,皇帝加封李继曮兼任中书令,遣送他返回岐地。
皇帝颁布敕令:“宦官不应该居住在宫外,凡是前朝的宦官以及各道的监军,还有私人家里原先蓄养的宦官,无论身份贵贱,一律遣送回朝廷。” 当时在皇帝身边的宦官已经有五百人,到这时几乎达到了一千人,皇帝都给予他们优厚的供养,把重要的事务托付给他们,将他们视为心腹亲信。宫内各司的使者,自从天佑年间以来都由士人担任,到这时又重新起用宦官,宦官逐渐干预朝政。不久之后,朝廷又恢复设置各道监军,节度使如果出征或者留在京城,军府的政务都由监军裁决。这些监军往往欺凌轻视主帅,依仗权势争夺权力,因此各地藩镇的将领都十分愤怒。
契丹率军撤出边塞。皇帝下令召李嗣源率军返回,命令泰宁节度使李绍钦、泽州刺史董璋驻守瓦桥。
李继曮看到后唐军队的强盛,返回岐地后,把情况告诉了岐王,岐王心中更加恐惧。癸丑日,岐王上表请求按照藩属臣子的礼仪行事,皇帝下诏书优待他,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孔谦忌惮张宪前来赴任,对豆卢革说:“钱粮之类的小事,一个干练的官吏就可以办理。魏都是国家的根本之地,难道不比这更重要吗!兴唐尹王正言操守品行有余,但才智谋略不足。万不得已的话,让他身居朝廷,有众人辅佐,也比让他独当一面、镇守一方要好。” 豆卢革于是替孔谦向郭崇韬进言,郭崇韬便上奏请求将张宪留在东京。甲寅日,朝廷任命王正言为租庸使。这是因为王正言昏庸懦弱,孔谦看中他容易控制的缘故。
李存审上奏,契丹已经撤军,朝廷重新收复了新州。
戊午日,皇帝颁布敕令,将盐铁、度支、户部三司都隶属于租庸使管辖。
皇帝派遣皇弟李存渥、皇子李继岌前往晋阳迎接太后、太妃。太妃说:“先帝的陵墓宗庙都在这里,如果我们一起前往洛阳,每年四时的祭祀,由谁来主持呢!” 于是留下来没有动身。太后抵达洛阳时,庚申日,皇帝亲自到河阳迎接;辛酉日,皇帝陪同太后进入洛阳城。
二月,己巳朔日,皇帝在南郊举行祭祀大典,大赦天下。孔谦想要搜刮民财来讨好皇帝,凡是大赦文书中豁免的赋税,孔谦都重新加以征收。从此以后,每当朝廷颁布诏令,百姓都不再相信,心中充满忧愁怨恨。
郭崇韬刚到汴州、洛阳的时候,接受了不少藩镇的馈赠。他的亲信中有人规劝他,郭崇韬说:“我身兼将相之职,俸禄赏赐高达上万,哪里还需要依靠外来的财物!只是因为伪梁末年,贿赂成风。如今黄河以南的藩镇将领,都是梁朝的旧臣,是皇上的仇敌。如果我拒绝他们的馈赠,他们心里能不害怕吗!我只不过是替国家暂时把这些财物收藏在私人家里罢了。” 等到皇帝将要在南郊举行祭祀大典时,郭崇韬率先献上十万缗犒劳军队的钱。在此之前,宦官劝说皇帝把天下的财赋分为内外二府,州县上缴的财赋送入外府,用来充作国家的经费;方镇贡献的财赋送入内府,用来供皇帝设宴游玩以及赏赐身边的人。于是外府的财赋常常空虚匮乏,而内府的财物却堆积如山。等到有关部门筹办南郊祭祀大典时,缺乏犒劳军队的钱财。郭崇韬对皇帝说:“我已经倾尽家中所有的财物,来资助这场大典。希望陛下也能拿出内府的钱财,赐给有关部门。” 皇帝沉默了很久,说:“我在晋阳自有积蓄,可以让租庸使派人用车运来资助。” 于是朝廷调取了郭崇韬私宅中几十万的金银丝帛来补充犒军的费用。士兵们都感到失望,开始心生怨恨,有了叛离的心思。
河中节度使李继麟请求对安邑、解县的盐实行专卖,承诺每季向朝廷上缴赋税。己卯日,朝廷任命李继麟担任制置两池榷盐使。
辛巳日,皇帝晋升岐王的爵位为秦王,仍然不直呼其名、不要求他行跪拜之礼。
郭崇韬知道李绍宏心中不满,于是设置内句使一职,掌管核算三司的财赋,任命李绍宏担任此职,希望以此平息他的怨气。但李绍宏始终还是不高兴,这一举措只是徒然让州县增加了往返上报的繁琐事务。郭崇韬身兼将相之职,又兼任节度使,以天下为己任,权力几乎和皇帝相当,每天早晚,他家门前的车马都络绎不绝。郭崇韬性情刚烈急躁,遇到事情就会发作。那些受宠的近臣想向他谋求官职,大多被他挫败压制。宦官们都很痛恨他,每天都在皇帝面前诋毁他。郭崇韬感到十分痛心,想要辞职归隐。豆卢革、韦说曾经问他:“汾阳王郭子仪原本是太原人,后来迁徙到华阴。您的家世在雁门,难道是他的旁支后裔吗?” 郭崇韬趁机说:“遭遇战乱之后,家谱都散失了。我曾经听先父说,往上推算,距离汾阳王只有四代。” 豆卢革说:“既然这样,那么您本来就是他的同族晚辈啊。” 郭崇韬从此以名门望族自居,常常甄别士大夫的门第流品,引荐提拔那些浮华不实的人,鄙视抛弃旧日的有功之臣。有人前来谋求官职,郭崇韬说:“我深知你的功劳才能,但是你出身寒门,我不敢任用你,恐怕会被名门望族嘲笑。” 因此,皇帝身边受宠的近臣在宫内诋毁他,旧日的有功之臣在宫外怨恨他。郭崇韬多次请求把枢密使的职位让给李绍宏,皇帝没有答应;他又请求把枢密院的事务分一部分给宫内各司,以此减轻自己的权力,但宦官对他的诽谤还是没有停止。郭崇韬闷闷不乐,感到不得志,和亲信商量,打算前往自己的藩镇,以此躲避这些纷争。他的亲信说:“不可以这样做。蛟龙一旦离开了水,就连蝼蛄和蚂蚁都能制服它。”
在此之前,皇帝想要立刘夫人为皇后,但是正妃韩夫人还在,太后向来厌恶刘夫人,郭崇韬也多次劝谏,皇帝因此没有把这件事办成。于是郭崇韬的亲信劝他说:“您如果请求立刘夫人为皇后,皇帝一定会很高兴。在内有皇后的帮助,那么伶人、宦官之流就不能成为您的祸患了。” 郭崇韬听从了这个建议,和宰相一起率领文武百官上奏,请求立刘夫人为中宫皇后。癸未日,皇帝册立魏国夫人刘氏为皇后。皇后出身贫寒低微,显贵之后,一心致力于积聚财物。她在魏州的时候,就连柴草、瓜果蔬菜都要拿来贩卖。等到成为皇后之后,各地的贡品都要分为两份,一份献给皇帝,一份送入中宫。因此皇后宫中的珍宝财物堆积如山,她只用来抄写佛经,或者施舍给尼姑罢了。
这个时候,皇太后的诰令、皇后的教令,和皇帝的制敕一起在藩镇中并行,各地藩镇都一样奉行。
皇帝下诏命令蔡州刺史朱勍疏浚索水,打通漕运的通道。
三月,己亥朔日,蜀主在怡神亭设宴款待亲近的大臣。酒喝到尽兴的时候,君臣以及宫中的妃嫔都摘下帽子,露出发髻,喧哗吵闹,毫无拘束。知制诰、京兆人李龟祯劝谏说:“君臣沉溺于酒色,不担忧国家政事,我恐怕会给北方的敌人留下图谋我们的机会。” 蜀主没有听从他的劝谏。
乙巳日,镇州上奏,契丹将要侵犯边塞。皇帝下诏命令横海节度使李绍斌、北京左厢马军指挥使李从珂率领骑兵分路防备;命令天平节度使李嗣源驻守邢州。李绍斌原本姓赵,名行实,是幽州人。
丙午日,皇帝加封高季兴兼任尚书令,当时高季兴已经被封为南平王。
李存审自认为身为众将之首,却没能参与攻克汴州的功劳,心中感慨愤懑,病情更加严重,多次上表请求入朝拜见皇帝。郭崇韬从中压制,没有同意。李存审的病情危急,又上表请求能在生前见皇帝一面,皇帝这才答应了他的请求。当初,皇帝曾经和右武卫上将军李存贤比试摔跤,李存贤没有使出全部的本领。皇帝说:“你如果能战胜我,我就任命你为藩镇节度使。” 李存贤于是遵照皇帝的话,只是把皇帝摔倒在地就停手了。等到皇帝允许李存审入朝拜见时,就任命李存贤为卢龙行军司马,没过十天,又升任他为节度使,说:“当年摔跤时的约定,我不会食言。”
庚戌日,幽州上奏,契丹侵犯新城。
有功的大臣们畏惧伶人、宦官的谗言陷害,都感到不安。蕃汉内外马步副总管李嗣源请求解除自己的兵权,皇帝没有答应。
自从唐朝末年战乱以来,士大夫家族有的把朝廷颁发的告身文书卖给同族或者姻亲,于是导致辈分次序混乱,甚至出现舅舅拜见外甥、叔叔拜见侄子的情况。在候选的官员中,弄虚作假的人很多。郭崇韬想要革除这个弊端,请求让吏部的铨选部门严格考核。当时参加南郊祭祀大典的官员有一千二百人,最终获得官职任命的只有几十人,有十分之九的人被涂改毁掉了告身文书。落选的官员们有的在路上放声大哭,有的饿死在旅店之中。唐朝皇室的各个陵墓,先前都被温韬挖掘过。庚申日,朝廷任命工部郎中李途为长安按视诸陵使,负责巡查皇陵。皇子李继岌代替张全义兼管六军诸卫的事务。
夏季,四月,己巳朔日,文武百官给皇帝上尊号,称为昭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
皇帝派遣客省使李严出使蜀国。李严极力宣扬皇帝的声威德行,声称后唐有统一天下的志向,并且说朱温篡夺皇位的时候,各地诸侯竟然没有一个率军前来救援王室的。王宗俦认为李严的话侵犯了蜀国,请求将他斩首,蜀主没有听从。宣徽北院使宋光葆上奏说:“晋王有侵犯我国的野心,我们应当挑选将领,训练士兵,驻守在边境要塞,囤积粮草,建造战船,以此防备敌军来犯。” 蜀主于是任命宋光葆为梓州观察使,兼任武德节度留后。
乙亥日,皇帝加封楚王马殷兼任尚书令。
庚辰日,皇帝赐给前保义留后霍彦威姓名为李绍真。
秦忠敬王李茂贞去世,派遣使者上奏朝廷,请求让他的儿子李继曮暂时掌管凤翔军府的事务。
当初,安义牙将杨立深受李继韬的宠信。李继韬被诛杀之后,杨立常常闷闷不乐,心怀叛乱的念头。恰逢朝廷征调安义三千名士兵前往涿州驻守,杨立对他的部众说:“以前潞州的士兵从来没有驻守过边境。如今朝廷把我们驱赶到偏远的边塞,大概是不想让我们留在潞州罢了。与其战死沙场,尸骨暴露在外,不如占据城池,坚守自保。事情如果成功了,就能获得富贵;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落草为寇罢了。” 于是聚众鼓噪,攻打子城的东门,焚烧抢掠街市店铺。节度副使李继珂、监军张弘祚弃城逃走。杨立自称留后,派遣将士上表朝廷,请求授予他节度使的旌节和任命状。皇帝下诏任命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为部署,帐前都指挥使张廷蕴为马步都指挥使,率军讨伐杨立。
孔谦向百姓放贷,让他们用低价的丝绢来偿还贷款,并且多次下发文书到州县,催促百姓还债。翰林学士承旨、暂代汴州知州卢质上奏说:“梁朝的赵岩担任租庸使的时候,通过放贷大肆搜刮民财,和百姓结下了仇怨。陛下革除旧的弊端,创立新的制度,是为百姓铲除祸害。但是有关部门却没有改变过去的做法,这就像是赵岩又复活了一样。今年春天,霜冻毁坏了桑树,蚕茧和丝帛的产量都很微薄。百姓仅仅缴纳正常的赋税,还担心会流离失所,更何况又加上了借贷的负担,百姓怎么能够承受呢!我只侍奉天子,不侍奉租庸使。朝廷的敕令还没有颁布,租庸使的文书就频频下达。希望陛下尽快颁布明确的诏令!” 皇帝没有回复他的奏章。
南汉主率军侵犯闽国,驻扎在汀州、漳州的边境上。闽国人出兵反击,南汉主战败逃走。
当初,在胡柳战役中,伶人周匝被梁朝俘虏。皇帝常常思念他。等到进入汴州的那天,周匝在皇帝的马前拜见,皇帝十分高兴。周匝哭着说:“我之所以能够保全性命,都是梁朝教坊使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的功劳。我希望请求陛下赏赐给他们两个州的官职,以此报答他们的恩德。” 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郭崇韬劝谏说:“陛下和那些一起夺取天下的人,都是英雄豪杰、忠诚勇猛的志士。如今大功刚刚告成,还没有封赏过一个功臣,却先任命伶人为刺史,恐怕会失去天下百姓的心。” 因此这件事就没有实行。过了一年,伶人多次在皇帝面前提起这件事。皇帝对郭崇韬说:“我已经答应周匝了,这让我没有脸面去见这三个人。你的话虽然很有道理,但还是应当为我委屈一下,就照我说的去办吧。” 五月,壬寅日,皇帝任命陈俊为景州刺史,储德源为宪州刺史。当时,皇帝的亲军中有很多跟随皇帝身经百战,却还没有得到刺史职位的人,他们无不愤慨叹息。
乙巳日,右谏议大夫薛昭文上奏疏,认为:“各地僭越称帝的人还很多,征伐的谋略,不能轻易停止。此外,士兵们长期跟随陛下出征作战,得到的赏赐还不够丰厚,生活贫困的人很多。应当把各地的贡品以及南郊祭祀大典剩余的财物,再加以分赏。另外,黄河以南的各路军队都是梁朝的精锐部队,我担心那些僭越称帝的国家会暗中用丰厚的利益引诱他们,应当对他们加以安抚。还有,对于流亡的百姓,应当放宽徭役,减轻赋税,以此安抚他们,让他们定居下来。同时,那些不紧急的土木工程,应当加以裁减。我还请求陛下选择空闲的土地来放牧马匹,不要让马匹践踏京城周围百姓的庄稼。” 皇帝没有听从他的任何建议。
戊申日,蜀主派遣李严返回后唐。当初,皇帝趁着李严出使蜀国的机会,命令他用马匹换取蜀国宫中的珍宝玩物。但是蜀国的法律规定,锦缎、绮罗等珍贵的物品不允许运入中原,只有那些粗糙劣质的物品才准许运入,被称为 “入草物”。李严返回后唐,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皇帝愤怒地说:“王衍难道就不会沦为‘入草之人’吗!” 李严趁机对皇帝说:“王衍像孩童一样愚笨,荒淫放纵,不亲自处理政务,疏远排斥前朝的旧臣,亲近重用卑鄙小人。他手下掌权的大臣王宗弼、宋光嗣等人,阿谀奉承,专横跋扈,贪污受贿,贪得无厌。贤能的人和愚笨的人地位颠倒,刑罚和赏赐都很混乱。君臣上下,一心只崇尚奢侈荒淫。在我看来,只要大军一到,蜀国就会土崩瓦解,这是翘着脚就可以等待的事情。” 皇帝对此深信不疑。
皇帝因为潞州发生叛乱的缘故,庚戌日,下诏命令天下各州镇不得修筑城墙、挖掘壕沟,并且要把所有的防御器械全部销毁。
壬子日,新任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蕃汉马步总管李存审在幽州去世。李存审出身贫寒低微,常常告诫他的儿子们说:“你们的父亲年轻时拿着一把剑离开家乡,四十年来,官位达到了将相的顶峰。这期间,经历过九死一生的险境不止一次,剖开骨头取出箭头的事情,总共就有一百多次。” 于是他把那些取出的箭头交给儿子们,命令他们好好收藏,说:“你们出生在富贵人家,应当知道你们的父亲是这样起家的。”
幽州上奏,契丹将要前来侵犯。甲寅日,朝廷任命横海节度使李绍斌为东北面行营招讨使,率领大军渡过黄河,向北进军。契丹的军队驻扎在幽州东南城门的外面,到处都是契丹的骑兵,后唐的粮草运输大多被他们抢掠。
壬戌日,朝廷任命李继曮为凤翔节度使。
乙丑日,朝廷任命暂代归义留后曹义金为归义节度使。当时瓜州、沙州一带和吐蕃人杂居在一起,曹义金派遣使者从小路入朝进贡,因此朝廷任命他为节度使。
李嗣源大军的前锋部队抵达潞州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军队刚刚安顿下来,张廷蕴就率领麾下一百多名勇猛的士兵,越过壕沟,登上城墙。守城的叛军无法抵挡,张廷蕴当即斩杀守关的士兵,打开城门,迎接各路军队入城。等到天亮的时候,李嗣源和李绍荣才赶到,而城池已经被攻克了。李嗣源等人心中很不高兴。丙寅日,李嗣源上奏朝廷,报告潞州已经平定。六月,丙子日,朝廷在镇国桥将杨立及其党羽处以磔刑。潞州的城墙高大,护城河深邃,皇帝下令将其夷为平地。
丙戌日,朝廷任命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为归德节度使、同平章事,让他留在京城,担任警卫。皇帝对他的宠爱和待遇都十分优厚,有时甚至会和太后、皇后一起前往他的家中。皇帝有一个宠爱的姬妾,容貌美丽,曾经为皇帝生下过儿子。刘皇后十分嫉妒她。恰逢李绍荣的妻子去世,有一天,李绍荣在宫中侍奉皇帝,皇帝问他:“你还会再娶妻子吗?我来为你求婚。” 皇后趁机指着那个宠姬说:“陛下既然怜悯李绍荣,为什么不把她赏赐给他呢!” 皇帝难以说不,只好含糊地答应了。皇后催促李绍荣向皇帝道谢。李绍荣起身拜谢之后,再回头看那个宠姬时,她已经被用轿子抬出皇宫了。皇帝为此托病,连续几天没有吃饭。
壬辰日,朝廷任命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为宣武节度使,接替李存审担任蕃汉内外马步总管。
秋季,七月,壬寅日,蜀国任命礼部尚书许寂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孔谦又在郭崇韬面前诋毁王正言,同时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伶人、宦官,谋求租庸使的职位,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到,心中闷闷不乐。癸卯日,孔谦上表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皇帝大怒,认为他是在逃避事务,准备将他绳之以法。景进出面营救,孔谦才得以幸免。梁朝时被掘开的黄河,连年给曹州、濮州带来祸患。甲辰日,皇帝命令右监门上将军娄继英率领汴州、滑州的士兵前去堵塞决口。但没过多久,河堤又被冲垮了。
庚申日,朝廷在新州设置威塞军。
契丹依仗自己的强盛,派遣使者前往后唐,请求把幽州交给卢文进驻守。当时,东北地区的各个少数民族都归附于契丹,只有渤海国没有臣服。契丹主谋划出兵侵犯后唐,又担心渤海国会从背后牵制自己,于是先出兵攻打渤海国的辽东地区,派遣他的部将秃馁以及卢文进占据营州、平州等地,以此骚扰燕地。
八月,戊辰日,蜀主任命右定远军使王宗锷为招讨马步使,率领二十一个军的兵力驻守洋州。乙亥日,任命长直马军使林思谔为昭武节度使,驻守利州。
王正言中风患病,精神恍惚,无法处理政务。景进多次在皇帝面前提起这件事。癸酉日,朝廷任命租庸副使、卫尉卿孔谦为租庸使,右威卫大将军孔循为租庸副使。孔循就是赵殷衡,梁朝灭亡之后,他恢复了原来的姓名。孔谦从此以后得以随心所欲地行事,通过加重赋税、紧急催征的方式,来满足皇帝的欲望,导致百姓民不聊生。癸未日,皇帝赐给孔谦封号为丰财赡国功臣。
皇帝再次派遣使者李彦稠出使蜀国。九月,己亥日,李彦稠抵达成都。
癸卯日,皇帝在京城近郊打猎。当时皇帝经常外出打猎,跟随的骑兵常常践踏百姓的庄稼。洛阳县令何泽事先埋伏在草丛中,等到皇帝到来的时候,拦住皇帝的马劝谏说:“陛下征收的赋税已经十分繁重,如今庄稼即将成熟,却又被骑兵践踏毁坏。这样一来,官吏们靠什么治理百姓,百姓们靠什么维持生计!我希望陛下先赐我一死。” 皇帝安慰了他一番,然后让他离开了。何泽是广州人。
契丹出兵攻打渤海国,没有取得战功,只好撤兵返回。
蜀国前山南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俦因为蜀主德行败坏,和王宗弼谋划废黜蜀主,另立新君。王宗弼犹豫不决。庚戌日,王宗俦因为忧愁愤懑而去世。王宗弼对枢密使宋光嗣、景润澄等人说:“王宗俦曾经唆使我杀掉你们,如今他死了,大家就没有祸患了。” 宋光嗣等人趴在地上,哭着向王宗弼道谢。王宗弼的儿子王承班听说这件事之后,对别人说:“我们家的灾祸难以避免了。”
乙卯日,蜀主任命前镇江军节度使张武为峡路应援招讨使。
丁巳日,幽州上奏,契丹前来侵犯。
冬季,十月,辛未日,天平节度使李存霸、平卢节度使符习上奏说:“所属的州府大多声称直接接到租庸使的文书,指挥处理公务,而节度使司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种做法扰乱了规章制度。” 租庸使上奏说,近来的惯例都是直接下达文书到各州府。皇帝颁布敕令:“按照朝廷的旧例,皇帝的制敕不直接下达给各州,各州的刺史也不能单独上奏。如今李存霸、符习两位节度使所奏报的事情,是本朝的旧有制度;租庸使所陈述的,是伪梁时期的近事。从今以后,各州除非是进京进贡,都必须通过本道的节度使转奏朝廷;租庸使征收催缴赋税,也必须下发文书给观察使。” 虽然颁布了这样的敕令,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执行。
易定地区上奏,契丹前来侵犯。
蜀国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请求挑选各军中勇猛善战的士兵一万二千人,设置驾下左、右龙武步骑四十个军。这些军队的兵器装备和赏赐都比其他军队优厚。蜀主任命王承休为龙武军马步都指挥使,任命副将安重霸为副指挥使。蜀国的旧将们对此无不感到愤慨和羞耻。安重霸是云州人,他通过狡诈谄媚、贿赂的手段来侍奉王承休,因此深得王承休的欢心。
吴越王钱镠重新恢复向朝廷进贡,履行臣子的职责。壬午日,皇帝依照梁朝授予他的官职爵位,重新任命他。钱镠献上丰厚的贡品,并且贿赂朝廷的权贵大臣,请求朝廷赐给他金印、玉册,下诏时不直呼其名,并且册封他为国王。有关部门上奏说:“按照旧例,只有天子才能使用玉册,王公贵族都使用竹册。此外,除非是四方的少数民族,否则没有册封国王的先例。” 皇帝都曲意顺从了钱镠的意愿。
吴王前往白沙观看楼船,把白沙改名为迎銮镇。徐温从金陵前来朝见吴王。在此之前,徐温任命他的亲信官吏翟虔担任阁门使、宫城使、武备使等职,让他监视吴王的起居。翟虔对吴王的防范和限制十分严厉。到这时,吴王在和徐温说话的时候,把 “雨” 字说成 “水” 字。徐温询问其中的缘故,吴王说:“这是翟虔父亲的名字,我避讳这个字已经很熟练了。” 吴王趁机对徐温说:“您的忠诚,我是知道的。但是翟虔这个人十分无礼,宫中以及宗室所需的物品,大多都得不到供应。” 徐温叩头谢罪,请求将翟虔斩首。吴王说:“斩首太过严厉了,把他流放到偏远的地方就可以了。” 于是把翟虔流放到抚州。
十一月,蜀主派遣他的翰林学士欧阳彬前往后唐访问。欧阳彬是衡山人。蜀主又派遣李彦稠返回后唐。
癸卯日,皇帝率领亲军在伊阙打猎,命令随行的官员祭拜后梁太祖的陵墓。皇帝一行人翻越了不少高山峻岭,连日打猎不止,有时甚至在夜里合围捕猎。士兵们有很多人坠落到悬崖峡谷中摔死或者摔伤。丙午日,皇帝返回皇宫。
蜀国因为和后唐建立了友好关系,于是撤销了威武城的驻守军队,征召关宏业等二十四个军返回成都。戊申日,蜀国又撤销了武定、武兴招讨使刘潜等三十七个军。
丁巳日,皇帝赐给护国节度使李继麟铁券,任命他的儿子李令德、李令锡都为节度使。李继麟的儿子们,凡是能够自己穿衣的,都被授予了官职。皇帝对他的恩宠礼遇,在所有藩镇中是最为优厚的。
庚申日,蔚州上奏,契丹前来侵犯。
辛酉日,蜀主撤销天雄军招讨使的职位,命令王承骞等二十九个军返回成都。
十二月,乙丑朔日,蜀主任命右仆射张格兼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当初,张格获罪的时候,中书省的官吏王鲁柔曾经趁他处境危急的时候加以陷害。等到张格再次担任宰相,掌握大权之后,就用杖刑把王鲁柔打死了。许寂对别人说:“张公的才能很高,但是见识却很浅短。他杀死一个王鲁柔,其他人谁还敢保全自己呢!这是招致祸患的开端啊。”
蜀主撤销了金州的驻守军队,命令王承勋等七个军返回成都。
己巳日,皇帝命令宣武节度使李嗣源率领三万七千名禁军前往汴州,随后前往幽州抵御契丹。
庚午日,皇帝和皇后一起前往张全义的家中。张全义大肆陈列贡品。酒喝到尽兴的时候,皇后上奏说:“我年幼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每当看到年老的人,就会想起自己的父母。我请求把张全义当作父亲来侍奉。” 皇帝答应了她的请求。张全义感到惶恐不安,坚决推辞。皇后再三坚持,张全义最终还是接受了皇后的跪拜之礼,之后又献上贡品,向皇后谢恩。第二天,皇后命令翰林学士赵凤草拟书信,向张全义道谢。赵凤秘密上奏说:“自古以来,没有天下的母后拜臣子为父亲的道理。” 皇帝赞赏赵凤的正直,但最终还是按照皇后的意思去做了。从此以后,皇后和张全义每天都派遣使者往来,互相问候,馈赠礼物,从未间断。
当初,在唐僖宗、唐昭宗的时代,宦官的势力虽然十分强盛,但从来没有担任过节度使的。蜀国的安重霸劝说王承休请求担任秦州节度使。王承休对蜀主说:“秦州有很多美貌的女子,我请求为陛下挑选一些,进献给皇宫。” 蜀主答应了他的请求。庚午日,蜀主任命王承休为天雄节度使,封为鲁国公,把龙武军作为王承休的牙兵。
乙亥日,蜀主任命前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徐延琼为京城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徐延琼凭借外戚的身份,地位超过了王宗弼,位居旧将之上。众人都感到愤愤不平。壬午日,北京上奏,契丹侵犯岚州。
辛卯日,蜀主改明年的年号为咸康。
卢龙节度使李存贤去世。
这一年,蜀主改封普王宗仁为卫王,雅王宗辂为幽王,褒王宗纪为赵王,荣王宗智为韩王,兴王宗泽为宋王,彭王宗鼎为鲁王,忠王宗平为薛王,资王宗特为莒王。宗辂、宗智、宗平都被免去了军使的职务。
春季,正月,甲午朔日,蜀国实行大赦。
丙申日,皇帝敕令有关部门改葬唐昭宗和唐少帝,最终因为费用不足而作罢。
契丹军队侵犯幽州。
庚子日,皇帝从洛阳出发;庚戌日,抵达兴唐府。
皇帝下诏命令平卢节度使符习修筑酸枣县的遥堤,以此来抵御黄河决口的水患。
当初,李嗣源率军北征契丹,路过兴唐府时,东京的武库中存放着专供皇帝使用的精制铠甲。李嗣源发公文给东京副留守张宪,调取五百领铠甲。张宪因为军情紧急,来不及上奏就把铠甲拨给了他。皇帝大怒,说:“张宪竟敢不遵奉诏令,擅自把我的铠甲送给李嗣源,这是什么用意!” 于是罚扣张宪一个月的俸禄,还下令让他亲自前往军中取回铠甲。皇帝因为义武节度使王都即将入朝,想要开辟一块球场。张宪说:“这里是陛下当年登基的行宫朝堂,前年陛下就在这里即位。当时的祭坛不能毁掉,请求在行宫的西面开辟球场。” 过了几天,球场还没有修成,皇帝就下令毁掉即位时的祭坛。张宪私下对郭崇韬说:“这个祭坛,是陛下用来祭祀上天、接受天命的地方,怎么能毁掉呢!忘记上天、背弃根本,没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事了。” 郭崇韬从容地把这话转告给皇帝,皇帝却立刻下令让两名虞候前去毁掉祭坛。
二月,甲戌日,朝廷任命横海节度使李绍斌为卢龙节度使。
丙子日,李嗣源上奏,在涿州击败了契丹军队。
皇帝对契丹的侵扰感到忧虑,和郭崇韬商议对策。他认为,有威名的老将几乎都已凋零殆尽,李绍斌的地位和声望向来都很卑微。于是打算调李嗣源去镇守真定,作为李绍斌的声援。郭崇韬觉得这个安排十分妥当。当时郭崇韬兼任真定节度使,皇帝想调他去镇守汴州。郭崇韬推辞说:“臣在内掌管枢密院的机要事务,在外参与国家大政,已经富贵到了极点,何必还要再兼任藩镇节度使呢?况且群臣中有的人跟随陛下多年,身经百战,所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州的官职。臣没有立下过汗马功劳,只是因为跟随在陛下左右,时常辅佐陛下谋划圣策,才得到如今的地位,心中常常感到不安。现在陛下如果委任贤能有功的人,让臣解除节度使的职务,这才是臣最大的心愿。再说汴州是关东的交通要道,土地肥沃、人口繁多。臣既然不能亲自到任治理,只是让别人代理职权,这和把汴州变成一座空城有什么区别!这不是巩固国家根基的做法。” 皇帝说:“朕深知你对朝廷的忠心。但你为朕出谋划策,袭取汶阳,固守黄河渡口,之后又从这条路乘虚直捣大梁,成就了朕的帝王大业,这难道是身经百战的功劳能比得上的吗!如今朕贵为天子,怎么能让你连一寸封地都没有呢!” 郭崇韬还是执意推辞,皇帝最终只好答应了他。庚辰日,朝廷调任李嗣源为成德节度使。南汉主听说皇帝消灭了后梁,心中十分恐惧,派遣宫苑使何词入朝进贡,同时暗中窥探中原的强弱虚实。甲申日,何词抵达魏州。等到他返回南汉后,说皇帝骄奢淫逸,不理朝政,不值得畏惧。南汉主听了之后大喜,从此不再和中原往来。皇帝生性刚愎自用,争强好胜,不愿意把权力交给臣下。进入洛阳之后,他听信伶人、宦官的谗言,对老将们十分疏远猜忌。李嗣源的家在太原,三月,丁酉日,他上表请求任命卫州刺史李从珂为北京内牙马步都指挥使,方便照顾家中的事务。皇帝大怒,说:“李嗣源手握兵权,镇守大藩,军政大权都在朕的手中,他怎么敢为自己的儿子奏请官职!” 于是将李从珂贬为突骑指挥使,率领几百名士兵驻守石门镇。李嗣源又担忧又害怕,上书申辩,过了很久,皇帝的怒气才消解。辛丑日,李嗣源请求前往东京朝见皇帝,皇帝没有准许。郭崇韬因为李嗣源功劳高、地位重,也很忌惮他,私下对人说:“总管令公李嗣源,不会久居人下,皇家的子弟都比不上他。” 他还秘密劝说皇帝召李嗣源入京担任宿卫,解除他的兵权,甚至劝皇帝除掉李嗣源,皇帝都没有听从。
己酉日,皇帝从兴唐府出发,从德胜渡过黄河,途经杨村、戚城,视察当年作战的地方,指给群臣看,以此为乐。
洛阳的宫殿宏伟幽深,宦官想要让皇帝扩充后宫的妃嫔宫女,就谎称宫中夜里有鬼怪出没。皇帝想要让会画符念咒的方士来驱除鬼怪。宦官说:“臣从前侍奉过咸通、乾符年间的天子,那时候,后宫里无论地位高低的妃嫔宫女,不少于一万人。如今后宫大半空虚,所以才有鬼怪在这里游荡。” 皇帝于是命令宦官王允平、伶人景进到民间挑选女子,远的地方甚至到了太原、幽州、镇州,用来充实后宫,挑选的女子不下三千人,根本不问她们的出身来历。皇帝从兴唐府返回洛阳时,用牛车装载这些女子,一路上络绎不绝,挤满了道路。张宪上奏说:“各军营中逃亡的妇女有一千多人,臣担心随从的各路军队私下把她们藏匿起来带走。” 其实这些妇女都被送进了皇宫。
庚辰日,皇帝回到洛阳;辛酉日,下诏恢复洛阳为东都,兴唐府为邺都。
夏季,四月,癸亥朔日,发生了日食。
当初,五台山的僧人诚惠用妖言邪术迷惑众人,自称能降服天上的龙,能呼风唤雨。皇帝尊崇信任他,亲自率领皇后、妃嫔以及皇弟、皇子们前去拜见他。诚惠却安然坐着,不起身答礼。群臣没有一个人敢不跪拜,只有郭崇韬不肯下拜。当时正遇上大旱,皇帝从邺都把诚惠迎接到洛阳,让他祈求降雨。百姓们早晚都来瞻仰他,可过了几十天,还是没有下雨。有人对诚惠说:“朝廷因为大师祈求降雨没有应验,准备把你烧死。” 诚惠吓得逃走了,后来因为羞愧恐惧而死。
庚寅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光胤去世。
太后自从和太妃分别之后,常常闷闷不乐,即使面前摆满了歌舞、游玩的物品,也从来没有露出过笑容。太妃和太后分别之后,也郁郁寡欢,得了重病。太后派遣宫中的使者,带着医药,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地前去探望太妃。听说太妃的病情稍有加重,太后就吃不下饭。太后又对皇帝说:“我和太妃的恩情就像亲姐妹一样,我想亲自去探望她。” 皇帝因为天气炎热、路途遥远,苦苦劝谏,过了很久,太后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派遣皇弟李存渥等人前去迎接侍奉太妃。五月,丁酉日,北都上奏,太妃去世。太后悲痛万分,连续几天吃不下饭。皇帝在她身边不停地宽慰劝解。太后从此也得了病,又想亲自去参加太妃的葬礼,皇帝极力劝谏,才阻止了她。
闽王王审知卧病在床,命令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王延翰暂时掌管军府的事务。
从春季到夏季,一直大旱。六月,壬申日,才开始下雨。
皇帝苦于天气闷热潮湿,在皇宫中挑选地势高、凉爽的地方避暑,但都不合心意。宦官趁机说:“臣记得长安最兴盛的时候,大明宫、兴庆宫的楼台殿阁数以百计。如今陛下连个避暑的地方都没有,宫殿的华丽程度,竟然还比不上当时公卿大臣的府第。” 皇帝于是命令宫苑使王允平另外建造一座高楼来避暑。宦官说:“郭崇韬常常愁眉不展,替孔谦发愁费用不足。恐怕陛下虽然想要营建宫室,最终也办不成。” 皇帝说:“我自己用内府的钱,和国家的经费没有关系。” 但他还是担心郭崇韬会劝谏,就派遣宫中的使者去告诉他说:“今年的酷暑异常炎热。朕从前在黄河边上,和梁军对峙的时候,军营低矮潮湿,朕穿着铠甲,骑着战马,亲自抵挡箭石,还没有受过这样的酷热。如今住在深宫之中,却还是热得难以忍受,这该怎么办呢?” 郭崇韬回答说:“陛下从前在黄河边上的时候,强敌还没有消灭,心中念念不忘复仇雪耻,虽然有酷暑,也不会放在心上。如今外患已经消除,天下都臣服于陛下,所以即使是住在华丽的楼台、幽静的馆舍里,还是会觉得闷热难耐。陛下如果能不忘记当初创业的艰难,那么暑气自然就会消散了。” 皇帝沉默不语。宦官说:“郭崇韬的府第,和皇宫没有什么两样,难怪他不知道陛下有多热。” 皇帝最终还是下令让王允平动工建楼,每天役使上万人,耗费的钱财数以万计。郭崇韬劝谏说:“如今黄河两岸发生水旱灾害,军粮供应不足,希望陛下暂且停止这项工程,等到丰收之年再动工。” 皇帝没有听从。
皇帝准备讨伐蜀国。辛卯日,下诏命令天下收购战马。
吴国镇海节度判官、楚州团练使陈彦谦身患重病。徐知诰担心他在遗言中提及继承人的事情,就派人给他送去医药和金银丝帛,在路上络绎不绝。陈彦谦临终前,秘密留下一封书信给徐温,请求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继承职位。
太后的病情十分严重。秋季,七月,甲午日,成德节度使李嗣源因为边境的战事逐渐平息,上表请求入朝探望太后。皇帝没有准许。壬寅日,太后去世。皇帝哀伤过度,五天之后才开始进食。
八月,癸未日,皇帝下令用杖刑处死河南县令罗贯。当初,罗贯担任礼部员外郎的时候,生性刚直倔强,受到郭崇韬的赏识,被任命为河南县令。他处理政务的时候,不畏惧权贵豪强。伶人、宦官们有私事托他办理,书信堆满了桌案,他却一封都不回复,还把这些书信全部拿给郭崇韬看。郭崇韬把这些事上奏给皇帝,因此伶人、宦官们对罗贯恨之入骨。河南尹张全义也因为罗贯高傲不屈,厌恶他,就派婢女到皇后那里去告状。皇后和伶人、宦官们一起诋毁罗贯,皇帝虽然心怀怒气,却没有发作。恰逢皇帝亲自前往寿安视察修建坤陵的劳役,路上泥泞不堪,很多桥梁都损坏了。皇帝询问主管这件事的人是谁,宦官回答说是河南县令罗贯。皇帝大怒,下令把罗贯关进监狱。狱吏对他严刑拷打,打得他体无完肤。第二天,皇帝传下诏书,要处死罗贯。郭崇韬劝谏说:“罗贯只是因为桥梁道路没有修好而获罪,按照法律,罪不至死。” 皇帝愤怒地说:“太后的灵柩即将出发,朕早晚都要往来经过这里,桥梁道路却没有修好。你说他无罪,这是偏袒他!” 郭崇韬说:“陛下以天子的尊贵身份,却对一个县令发怒。如果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用法不公,这是臣的罪过啊。” 皇帝说:“既然是你所喜爱的人,那就任凭你去裁决吧。” 说完,一甩衣袖,起身回宫了。郭崇韬跟在他后面,不停地奏请。皇帝亲自把殿门关了起来,郭崇韬进不去。罗贯最终还是被处死了,尸体被暴露在河南府的府门之外。远近的百姓都为他感到冤屈。
丁亥日,皇帝派遣吏部侍郎李德休等人前往吴越,赐给吴越国王钱镠玉册、金印以及红袍御衣。
九月,蜀主带着太后、太妃到青城山游玩,游览了丈人观、上清宫,随后又到了彭州的阳平化、汉州的三学山,之后才返回成都。
乙未日,皇帝册立皇子李继岌为魏王。
丁酉日,皇帝和宰相们商议讨伐蜀国的事情。威胜节度使李绍钦向来谄媚奉承宣徽使李绍宏,李绍宏举荐他说:“李绍钦有盖世的奇才,即使是孙武、吴起也比不上他,可以委以重任。” 郭崇韬说:“段凝是亡国的将领,奸诈谄媚到了极点,不能信任他。” 众人又举荐李嗣源,郭崇韬说:“契丹的势力正强盛,总管李嗣源不能离开河朔。魏王李继岌身为皇储,还没有立下显赫的功劳。请求按照旧例,任命他为讨伐蜀国的都统,成就他的威名。” 皇帝说:“我儿年纪还小,怎么能独自前往呢?应当给他找一个副手。” 过了一会儿又说:“没有人比你更合适的了。” 庚子日,朝廷任命魏王李继岌为西川四面行营都统,郭崇韬为东北面行营都招讨制置等使,军中的事务全部都委托给他处理。又任命荆南节度使高季兴为东南面行营都招讨使,凤翔节度使李继曮为都供军转运应接等使,同州节度使李令德为行营副招讨使,陕州节度使李绍琛为蕃汉马步军都排陈斩斫使兼马步军都指挥使,西京留守张筠为西川管内安抚应接使,华州节度使毛璋为左厢马步都虞候,邠州节度使董璋为右厢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严为西川管内招抚使,率领六万大军讨伐蜀国。皇帝还下诏命令高季兴自行攻取夔州、忠州、万州这三个州,作为自己的属地。都统设置中军,任命供奉官李从袭为中军马步都指挥监押,高品李廷安、吕知柔为魏王府通谒。辛丑日,任命工部尚书任圜、翰林学士李愚一起参与都统的军机事务。
从六月甲午日下雨开始,就很少能看见太阳和星星,江河百川的水都泛滥成灾,一共过了七十五天才放晴。
郭崇韬因为北都留守孟知祥曾经有引荐自己的旧恩,在即将出发的时候,对皇帝说:“孟知祥忠厚诚实,富有谋略。如果我们夺取了西川之后,要选择镇守那里的将帅,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他又举荐邺都副留守张宪严谨稳重,有见识,可以担任宰相。戊申日,大军向西进发。
蜀国的安重霸劝说王承休请求蜀主到东边的秦州游玩。王承休到秦州上任之后,立即毁掉当地的府衙,修建行宫,大肆征发劳役,强行掳掠民间的女子,教她们唱歌跳舞。他还把这些女子的画像送给韩昭,让韩昭在蜀主面前称赞她们。王承休又献上花木图,极力夸赞秦州的山川景色和风土人情的美好。蜀主准备前往秦州,群臣中有很多人劝谏,他都不听。王宗弼上奏劝谏,蜀主把他的奏章扔到地上。太后哭着不吃饭,劝阻他,他也不听。前秦州节度判官蒲禹卿上奏了一份将近两千字的奏章,奏章的大意是:“先帝历尽艰难才创立了基业,想要把它传给子孙万代。陛下从小生长在富贵之中,沉迷于美色和美酒。秦州的百姓混杂着羌族和胡人,当地多有瘴气瘟疫。陛下如果前去,会让上万的百姓为了赶路而疲惫不堪,各个郡县也会因为供应物资而疲惫衰竭。凤翔府长久以来都是我们的仇敌,一定会趁机挑起事端。唐国刚刚和我们建立友好关系,恐怕会因此产生猜疑。先皇从来没有无故出游的情况,陛下却随心所欲,频繁地离开皇宫。秦始皇向东巡游,最终没有返回都城;隋炀帝向南巡游,最终也没能回来。蜀地虽然强盛,在邻邦中占据优势,但边境上没有烽火的忧患,境内却有心腹大患。百姓失去了生计,盗贼公然横行。从前李势向桓温投降,刘禅向邓艾投降。山河再险要坚固,也不足以作为依靠。” 韩昭对蒲禹卿说:“我把你的奏章收起来,等主上从西边回来,一定让狱吏一字一句地审问你!” 王承休的妻子严氏容貌美丽,蜀主和她私通,所以执意要前往秦州。
冬季,十月,排陈斩斫使李绍琛和李严率领三千名勇猛的骑兵、一万名步兵作为前锋。招讨判官陈乂抵达宝鸡后,声称身患重病,请求留下来。李愚厉声说:“陈乂这个人,见到利益就前进,遇到危难就退缩。如今大军正跋涉在艰险的路途上,人心容易动摇,应当把他斩首示众!” 从此军中再也没有人敢观望不前。陈乂是蓟州人。
癸亥日,蜀主率领几万大军从成都出发;甲子日,抵达汉州。武兴节度使王承捷报告说后唐的军队向西进发。蜀主却认为这是群臣串通起来阻挠自己,仍然不相信,还大言不惭地说:“我正要炫耀武力呢。” 于是继续向东行进。在路上,他还和群臣一起吟诗作赋,完全不当回事。
丁丑日,李绍琛率军攻打蜀国的威武城。蜀国的指挥使唐景思率领士兵出城投降。城使周彦禋等人知道城池守不住了,也跟着投降了。唐景思是秦州人。后唐军队缴获了城中二十万斛粮食。李绍琛把城中一万多名残兵败卒放走,然后日夜兼程,直奔凤州。李严则飞快地送信,晓谕王承捷。李继曮把凤翔府储存的物资全部拿出来,供给大军,但还是不够,军中的人心十分忧虑惶恐。郭崇韬进入散关后,指着前方的山峰说:“我们如果进军不能成功,就再也不能回到这里了。应当竭尽全力,决一死战。如今粮草运输即将断绝,应该先攻取凤州,依靠那里的粮食来供应军队。” 众将都说蜀地险要坚固,不能长驱直入,应该按兵不动,观察敌军的破绽。郭崇韬就这件事询问李愚的意见。李愚说:“蜀地的百姓苦于他们君主的荒淫无道,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我们应当趁着蜀地人心涣散的时机,像狂风迅雷一样进军。他们都会吓得胆战心惊,即使有险要的地势,又有谁来防守呢!进军的势头不能放缓。” 这一天,李绍琛传来了攻克凤州的捷报。郭崇韬大喜,对李愚说:“你对敌军的预料如此准确,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于是大军日夜兼程,继续前进。戊寅日,王承捷带着凤州、兴州、文州、扶州这四个州的官印和旌节,出城投降。后唐军队俘获了八千名士兵,缴获了四十万斛粮食。郭崇韬说:“平定蜀国是必然的事情了!” 立即用都统的文书,任命王承捷代理武兴节度使。己卯日,蜀主抵达利州。从威武城逃回来的残兵败卒也赶到了这里,蜀主这才相信后唐的军队真的打来了。王宗弼、宋光嗣对蜀主说:“东川、山南的兵力还很完整。陛下只需要率领大军扼守利州,唐军怎么敢孤军深入!” 蜀主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庚辰日,蜀主任命随驾清道指挥使王宗勋、王宗俨以及兼侍中王宗昱为三路招讨使,率领三万大军迎战唐军。跟随蜀主的军队,从绵州、汉州一直到深渡,连绵千里,士兵们都心怀怨恨,愤怒地说:“龙武军的粮草和赏赐都比其他军队多一倍,其他军队怎么能抵挡敌军!” 李绍琛等人率军经过长举县的时候,兴州都指挥使程奉琏率领他的五百名部下前来投降,并且请求先修好桥梁和栈道,等待唐军的到来。从此,唐军行军再也没有了地势险阻的担忧。辛巳日,兴州刺史王承鉴弃城逃走,李绍琛等人攻克了兴州。郭崇韬任命程奉琏代理兴州刺史。乙酉日,成州刺史王承朴弃城逃走。李绍琛等人和蜀国的三路招讨使在三泉展开大战,蜀军大败,后唐军队斩杀了五千名蜀军士兵,剩下的蜀军都溃散逃走了。后唐军队又在三泉缴获了十五万斛粮食,从此军粮供应十分充足。
戊子日,朝廷将贞简太后安葬在坤陵。
蜀主听说王宗勋等人战败的消息后,从利州日夜兼程,向西逃走,还下令拆毁了桔柏津的浮桥。他又命令中书令、判六军诸卫事王宗弼率领大军坚守利州,并且下令让王宗弼斩杀王宗勋等三名招讨使。李绍琛率军日夜兼程,直奔利州。蜀国的武德留后宋光葆派人给郭崇韬送去一封信,信中说:“请求唐军不要进入我的辖境,我会率领管辖的州县归附朝廷。如果唐军不遵守约定,我就会背靠城池,决一死战,以此报答蜀国。” 郭崇韬回信安抚他,答应接纳他归附。己丑日,魏王李继岌抵达兴州。宋光葆献出梓州、绵州、剑州、龙州、普州这五个州投降;武定节度使王承肇献出洋州、蓬州、壁州这三个州投降;山南节度使兼侍中王宗威献出梁州、开州、通州、渠州、麟州这五个州投降;阶州刺史王承岳献出阶州投降。王承肇是王宗侃的儿子。除此之外,其他的城镇都望风归附。
天雄节度使王承休和副使安重霸谋划出兵袭击唐军。安重霸说:“如果袭击唐军不能取胜,那么大事就全完了。蜀国有十万精锐的士兵,天下地势险要坚固,唐军虽然勇猛,又怎么能直接越过剑门天险呢!但是您身受国家的恩德,听说国家有危难,不能不去救援。我愿意和您一起向西进军。” 王承休向来亲信安重霸,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安重霸又请求用财物贿赂羌人,买通从文州、扶州返回蜀地的道路。王承休听从了他的建议,让安重霸率领龙武军以及招募来的一万二千名士兵跟随自己出发。即将动身的时候,秦州的百姓在城外为他们饯行。王承休刚上路,安重霸就突然在他的马前跪拜说:“国家竭尽力量才得到了秦州、陇州。如果我跟随您返回朝廷,那么谁来镇守这里呢!您只管出发吧,我请求留下来为您镇守秦州。” 王承休已经上路,没有办法,只好和招讨副使王宗汭从文州、扶州向南撤退。那一带都是不毛之地,羌人还不断地前来抢掠。他们只好一边作战,一边撤退。士兵们又冷又饿,等到达茂州的时候,只剩下两千多人了。安重霸于是献出秦州、陇州,投降了后唐。
高季兴一直想要夺取三峡,只是畏惧蜀国峡路招讨使张武的威名,才不敢进军。到了这个时候,他趁着后唐军队的威势,任命自己的儿子行军司马高从诲暂时掌管军府的事务,自己则率领水军逆流而上,攻取施州。张武用铁锁链截断了长江的航道。高季兴派遣勇士乘船去砍断铁锁链。恰逢当时刮起了大风,船只被铁锁链缠住,进退不得。蜀军趁机箭石齐发,击毁了高季兴的战舰。高季兴只好乘坐轻便的小船逃走。不久之后,高季兴听说蜀国北路的军队已经溃败,就派遣使者带着夔州、忠州、万州这三个州的降表,前往魏王李继岌的军中投降。郭崇韬派人给王宗弼等人送去书信,向他们陈述利害得失。李绍琛的军队还没有到达利州,王宗弼就已经弃城,率领军队向西撤退了。王宗勋等三名招讨使在白芀追上了王宗弼。王宗弼从怀里掏出蜀主命令他斩杀三人的诏书,给他们看,说:“这是宋光嗣让我杀你们的。” 于是四个人相对而泣,随即一起谋划,准备向唐军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