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干部院新家,林墨坐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那份二轻局季度工作简报上。
陈敏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碟切好的苹果,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口挽到肘弯,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天工作下来后的松弛和疲惫混在一起的那种神情。
予予睡了?林墨放下简报,接过那碟苹果。
睡了。今天在学校跑了一天,回来洗了澡就趴床上了,连故事都没听完。
陈敏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也落在那份简报上,今天回来挺早,你这边工作顺了?
差不多了。四个专项组都已经跑起来了,老杨那边设备调配的框架定了,老孙那边混搭技改的方案也铺开了。
钱工那边工艺标准的草案已经有了第二版,比第一版完整很多。基建那边虽然还是我在盯着,但至少不用亲自跑了。厂里怎么样?
陈敏把苹果核放在碟子边上,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开口:
自从你的任命下来之后,厂里的风向确实变了很多。
陈敏的语气平缓,像是在整理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首先是设计科的事。原本设计科归新来的总工兼部长直管,那位总工其实就是孟厂长的最大心腹。
但前阵子部里下文,把设计科划归我统一管理,吴科长向我汇报。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更像是一种对世事运转规律的确认。
吴科长在会上表态了,说全面配合陈部长的设计安排
我知道他的性格,能让他当着全科的面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已经清楚现在的局面了。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凉了,但他没有放下。那他手里的那几套系列呢?
还在走,但不再占主导了。今年广交会的参展作品,全部用的是我们这两年设计好但一直没机会用的东西。
陈敏说着,把脚缩到沙发上,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
一共七套系列,板式的三套,实木贴面的两套,还有两套是板木结合的。去年秋季广交会之后,那些库存和积压的问题我一直在琢磨,后来就从用户需求反推设计方向。
欧洲市场更看重环保和耐久性,所以板式的三套全部采用了低醛胶和新型封边工艺;北美市场喜欢简洁利落的线条,那两套实木贴面的就做了极简处理。
外商反应怎么样?林墨问。
比预想的好。广交会开幕那天,欧洲的老客户直接在展位上坐了一下午,把板式三套的样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们公司今年正好要换一批酒店家具供应商,看完之后当场就签了意向单。美方那边虽然没有当场签,但带走了全套图纸和样品照片,说要回去给采购团队评估。
陈敏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提了一些:到前天为止,家具订单的总量已经跟去年全年的数据持平了。
广交会后面还有将近十天才结束,如果后续几天能保持这个节奏,今年的家具订单总量至少能比去年高出五成以上。
林墨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订单增长了,产能跟得上吗?
这个就是孟厂长那边的事了。陈敏的语气恢复到了平铺直叙的状态。
他在前几天的厂务会上做了一个明确的划分。新建厂房和新引进的那条人造板生产线。
他安排了新提拔的车间主任和技术骨干来负责,老的家具生产线和之前你引进的人造板生产线,全部交给了以前的老人周明轩统筹管理。
他做这个划分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术业有专攻。周总工负责成熟产线的稳定生产和质量把控,新产线那边则由年轻的同志来闯一闯、试一试。
陈敏伸手从茶几下层摸出一块没吃完的苹果,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
林墨笑了笑:这是交换
他心里很清楚,事到如今我留下的那套班底和经验,他动不了,也不想硬动。
所以他把他的人都缩到新产线,意思是原来的地盘他还给我,至于新的产线做好了是他的成绩,做不好也是他自己的人担着。这样既不会跟你留下的人正面冲突,又能保住他自己的话语权。
陈敏微微颔首。
这是双方的默契,既保全了老班底的稳定,也给自己留了一条完整的退路。
那老周那边,他接手旧产线之后态度怎么样?
他很平静。或者说,比之前平静了很多。厂务会结束之后我在走廊碰见他,他说了句总算能安心搞生产了,然后就进车间去了。
陈敏的语气带着一丝说不上是感慨还是认同的意味,像是在观察一个终于被放在了正确位置上的人。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角度。如果真的增长五成以上,今年的创汇压力就小了,按照政策其他厂的订单也在回升。
北方家具厂只要能稳住今年的势头,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陈敏接着问
新设计的那几套系列,能不能考虑过做成本地化的改版?
林墨想了一下:板式那三套,其实有预留的空间。如果国内建材市场有需求,可以把部分五金件换成国产的,简化一下贴面工艺,降低造价,做成一个经济版系列。但这件事不着急,得先等外贸订单稳住了再说。
陈敏侧过头看着林墨。你呢,你这边后面几个月的计划是什么?
设备整改那边已经理顺了,老杨、老孙、钱工他们几个组都能独立运转。基建那边虽然不是我的本职,但我也还能撑着。
现在最关键的,是把技术协作机制跑通,把几个长期堵点打通。肖振邦那边已经确定跟我们建立长期协作关系了,等这个机制正式落地之后,设备整改的速度会比现在快很多。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件事。张维翰教授的事,部里那边已经有进展了。等娄振华那边联系上,就能正式启动请张教授回来的程序。
陈敏听了,端起林墨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你一直在把各种线头往一起拢。设备整改、工艺标准、基建、人才引进、技术协作,每一条线都在往前走。
林墨没有接话。他伸手从茶几下层抽出一张叠好的图纸,展开来,是他在办公室里画了半截的那幅干部院新家的家具设计草图。
我今天下班前画了一版书柜的设计,你帮我看看高度合不合适。
陈敏接过图纸,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你打算用什么木料?
柞木的。硬度够,纹理也好看。等我手上这阵子忙完就去买料。
那予予的书桌呢?
我已经买好料了,等周末有空就开始动工。
第二天一早,林墨到办公室的时候,李干事已经在门口的走廊里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文件夹,封面贴着跨部门协调——外事人才引进的标签纸。
林局长,您昨天让我跟进的那件事,几个相关部门的回函都到了。
李干事跟着林墨走进办公室,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翻开到第一页。
外事部门那边已经初步同意,可以通过商务渠道接触娄振华,以考察交流的名义与香江方面建立正式联系。
林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部里那边呢?
李副部长已经签字确认了,同意先向香江方面发一封正式函件,说明我方邀请张维翰教授以技术顾问身份参与工业建筑标准制定工作的意向。函件的措辞以专业交流为主,不涉及其他内容。
林墨把文件夹拉到面前,翻开那封函件的底稿,目光沿着纸面逐行移动。
措辞确实很克制,以技术交流行业标准建设为切入点,没有涉及任何政治表述。这个版本已经定稿了?
定稿了。外事部门和部里都已经确认过,可以直接发。另外,关于娄振华那边的接触,外事部门建议通过广交会作为正式接触渠道。
按照现在的进度秋季广交会是一个很自然的场合,外商和海外人士来往频繁,即使被注意到也不显突兀。
林墨合上文件夹:那广交会那边,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只需要我们提供一份正式的邀请函。以二轻局的名义,邀请香江某商会的代表参加秋季广交会期间的行业交流活动。娄振华在香江商界的身份,完全符合这份邀请函的规格。
林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已经绿透了的槐树上。五月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张教授那边的具体联系呢?
李干事翻开文件夹的后半部分。目前我们只知道张教授在香江,通过娄振华应该能找到他。
但具体怎么接触、怎么说服他回来,还需要一个中间人。娄振华那边,我们还在通过外事部门协调正式联系渠道。
等正式联系渠道建立之后,我方可以发一封正式函件给娄振华,说明来意,邀请他协助联系张教授。
如果是梁先生出面去请,张教授的接受意愿会高很多。
秋季广交会之前能完成吗?
按照目前的进度,六月底之前应该能完成所有报备手续。
七月初就可以通过正式渠道联系娄振华。如果一切顺利,广交会期间就能跟他们约面谈。
林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
如果娄振华愿意回来谈投资,张教授愿意回来参与技术工作,这两件事本身就很有价值。
跟广交会的时间重叠在一起,也能节省很多沟通成本。
李干事在对面坐下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补了几笔。那函件的内容,您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强调的?
林墨想了想:两点。第一,张教授回来之后的工作内容明确,只涉及工业建筑标准制定和具体项目的技术指导,不涉及其他。
第二,娄振华那边,如果他有兴趣投资,可以谈一些具体的合作方向,包括但不限于木材加工设备的国产化配套、建筑材料的研发合作等等。这些话不要写在正式函件里,作为面谈的备选议题。
那如果张教授有顾虑,我方的回应策略是什么?
就说梁先生那边欢迎他回来叙旧,我这个学生也想请他帮忙把把关。林墨说
张教授当年和梁先生共事过,这些年过去了,他应该也想知道故人怎么样了。
李干事在笔记本上记完最后几笔,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那我先去把函件的最终版本确认一下,然后走正式发文流程。外事部门那边,我们保持同步沟通。
好。有进展随时告诉我。
李干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来
林局长,还有一件事。钱工那边说,工艺标准草案的第二轮基层征求意见已经完成了,反馈意见汇总了六十几条,准备在下次联席会上正式讨论。
让他把汇总意见提前发一份给我。另外告诉老杨,设备错配组的下一轮工作重点,是配合工艺标准组做设备与工艺的联动测试。
李干事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林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二轻局院子里那排刚刚长出嫩叶的梧桐树。
当年张教授不知道是自己送他出去的,娄老板也不知道自己借了他的道,张教授那里只需要梁先生出面就没有问题,娄老板作为资本家嘴想看到的应该是他的那部分资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翻开那份文件,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计划事项梳理:设备整改、基建项目、人才引进、技术协作。
他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重新拿起张教授那份材料,翻开第一页,目光在那行原水木大学教授上停了一会儿。
铅笔握在手里,没有落下,像是在静静等待那些尚未抵达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