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文明第一接触原则》的制定,如同一道清晰的界限,为“探索者一号”在“希望”星球的行动框定了方向。紧张刺激的遭遇战氛围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谨慎的观察者姿态所取代。庞大的科研母舰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悄然调整轨道,进入行星同步轨道的一个隐蔽位置,舰体表面的隐匿阵纹全功率运转,将其存在感降至最低,仿佛融入了星空本身的背景辐射之中。
沃森博士站在主观测台前,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下方那颗蓝绿交织的星球。之前的激动与发现原始文明的惊喜,已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所取代。他们现在不仅是科学家,更是人类文明派出的“宇宙伦理官”,每一次探测波的发射,每一个数据的记录,都可能对下方那个懵懂的世界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
“启动‘静默之眼’观测协议。”沃森博士的声音在安静的舰桥内响起,“所有主动探测功率降低至百分之一,优先使用被动接收和灵能谐波遥感技术。玄诚道长,麻烦您带领弟子,确保我方所有观测活动产生的灵能波动,都被限制在‘星隐大阵’的屏蔽范围内。”
“遵命。”玄诚道长领命,与数位精擅阵法与隐匿之术的修士盘膝坐于舰桥特定节点,手掐法诀,道道无形的灵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将整艘“探索者一号”及其释放的微弱探测涟漪,牢牢包裹、吸收、转化,确保不泄露分毫。
庞大的科研机器开始以一种近乎“内敛”的方式高效运转。
高精度光学传感器,经过灵能加持,分辨率和抗干扰能力远超纯科技设备,聚焦于那个被命名为“河谷聚落”的原始部落。如同观看一部无声的史诗长卷,部落的日常生活在研究者面前缓缓展开。
可以清晰地看到,聚落大约有五百人左右,有明显的分工迹象。强壮的男性主要负责狩猎和保卫,他们使用磨制的石矛、骨箭和一种利用弹性藤蔓制作的投索器,协作围捕一种体型堪比犀牛、披着厚重骨甲的食草兽。女性和老者则负责采集浆果、打理那片奇特的、种植着散发微光作物的农田,以及照料孩童。聚落中心那座最大的穹顶屋舍,似乎是首领和祭司的居所,其门前树立着最高的图腾柱。
“社会结构处于父系氏族公社晚期,有初步的社会分层迹象,首领和祭司拥有较高权威。”社会学家一边记录,一边分析,“他们的协作能力很强,狩猎和防御工事的构建都显示出相当的智慧和组织度。”
“聆听者”系统全力分析着从聚落中收集到的声音信号。那是一种喉音很重、带着复杂弹舌音和长短音变化的语言。由于无法进行接触和互动,破译工作异常艰难。
“尝试用‘灵韵共鸣探测器’分析他们发声时的灵魂波动与音节对应关系。”一位精通音律和灵魂学的修士提议。这是一种大胆的尝试,通过分析语言发出时伴随的、最本真的情绪和精神涟漪,来反推词汇的大致含义。
经过数日的紧张分析和比对行为,研究团队取得了一些初步进展。他们识别出了代表“危险”、“食物”、“水”、“火”、“太阳”、“首领”、“神灵”等有限的一些基础词汇。但更复杂的语法和抽象概念,依旧笼罩在迷雾中。
最引人注目,也最让人心情沉重的,是对其信仰体系的观察。那场诡异的祭祀并非偶发事件,而是有着严格周期性的仪式。每隔七个恒星日,在双月交汇于天际特定位置的夜晚,整个聚落便会聚集在中央广场,由大祭司主持,进行那种围绕幽蓝火焰的舞蹈和吟唱。
研究人员们痛苦地发现,那幽蓝火焰并非凡火,其燃烧需要一种特殊的“燃料”——有时是猎获的猛兽心脏,有时是采集到的奇异矿石,但偶尔……在“聆听者”系统捕捉到的、极其隐晦的灵魂悲鸣中,他们推断,在部落面临重大危机或需要祈求“神灵”特别庇佑时,那燃料……可能是活生生的……族人!
“他们在用血祭与那个‘存在’沟通……”一位人类学家声音沙哑,带着不忍,“这是一种在极端生存压力下,将恐惧转化为崇拜,试图通过献祭来取悦甚至控制超自然力量的典型原始宗教特征。”
而更深入的观测发现,这种信仰并非孤立。在“蒲公英”探测器冒险低空掠过的其他区域,也发现了规模较小的类似聚落,它们似乎共享着同一种信仰体系,都以那幽蓝火焰和火焰中可能映照出的天魔虚影为崇拜核心。甚至,在一些偏远地区的岩画中,发现了描绘在更久远年代,有“流星”降临,带来火焰与力量的古老传说。
与此同时,对行星生态和该文明技术水平的评估也在同步进行。该星球的生态系统极其繁茂且……危险。除了之前观测到的剑齿虎般猛兽,还存在能够喷射腐蚀性液体的巨型昆虫、擅长精神迷惑的诡异植物、以及潜伏在深水中的未知掠食者。这个淡蓝色皮肤的种族能在此等环境下生存并繁衍,其个体的身体素质、敏捷度和对恶劣环境的耐受力,都远超旧时代的地球人类。
他们的技术停留在精湛的石器、骨器、木器制作阶段,尚未发现任何金属冶炼的迹象。但那片发光农田的发现,提示他们可能掌握着某种独特的、基于生物发光的原始能量利用技术,或者是对特定灵能矿物的初步认知。
大量的数据——从聚落的布局到个体的行为模式,从语言的片段到信仰的仪式,从动植物的基因样本到地质环境的参数——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汇入“探索者一号”的数据库,再通过加密的量子灵能通讯,跨越漫漫星海,传回地球的“文明档案馆”。这些宝贵的资料,正在飞速充实着人类对宇宙生命形态和社会演化模式的认知。
然而,观察越深入,沃森博士和她的团队心情就越发沉重。他们仿佛在旁观一个被无形锁链束缚的、在黑暗与恐惧中挣扎求存的孩童。那个域外天魔,如同悬在这个初生文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既是他们恐惧的源头,似乎也是他们某种扭曲的“保护伞”,更是他们信仰和文化的核心。
“我们就像在观察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培养皿。”沃森博士在某次内部讨论中,语气苦涩地说出了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比喻。
隐蔽观察与研究,带来了知识的丰收,却也带来了更深的伦理困境和无力感。他们记录着一切,分析着一切,却只能遵循《原则》,如同隔着单向玻璃观察实验对象,无法伸手,无法发声。
而所有人都清楚,这种“静默”的观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那个在星系外围徘徊、不时试图将触手伸向星球的域外天魔,其耐心似乎是有限的。而“探索者一号”的能源和补给,也并非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