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北境最边缘的断尘城,是被风沙啃剩下的骨头。
狂风卷着沙砾撞在城墙上,“呜呜”的响像野兽哭丧,斑驳的墙皮大块大块往下掉,露出里面暗红的夯土——
那是早年守兵的血渗进去的,被岁月晒成了硬邦邦的痂。
城门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光脚踩上去能滑个趔趄,缝隙里的沙粒嵌得死死的,扫都扫不出来,可除了每日开关城门的刘青远,再没人愿意踏这冰凉的石面。
年过半百的刘青远,脊梁早被风沙压弯了。
头发白得像霜打的草,稀稀拉拉贴在额头,风一吹就乱晃,露出布满皱纹的头皮;
眼角的沟壑深得能夹住沙粒,笑起来像城墙上的裂缝,哭也一样。
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灰,袖口的补丁叠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对着破铜镜缝的,线扯得太紧,把布都揪出了褶子。
唯有胸前那枚护国军徽章,锈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却被他擦得比脸还亮——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拿得出手的过去。
金丹初期的灵力在他体内堵得慌,像结块的泥巴,运一下都费劲。
他常想起当年在护国军的日子,那时他灵力顺畅得像淌水,手下围着一群喊“刘队”的兵;
可现在,那些人有的成了北凉军的校尉,灵力冲破元婴时的霞光,连断尘城都能望见。
而他,每天就是扛着半锈的刀,在城头走两个来回,刀鞘撞着城墙,“笃笃”的响,像在给没人记挂的日子敲钟。
断尘城的二十来个兵,个个都带着“疤”。
有个断了右臂的老兵,袖子空荡荡的,巡逻时总走在最前头;
还有个犯了错被流放的小兵,见了他就低头,像怕沾染上“晦气”。
他们彼此不说话,擦肩而过时点头的幅度都小得可怜,眼神里的麻木像城墙上的苔藓,一层盖一层。
刘青远也不跟他们搭话,他的话都留给了酒肆的劣酒。
城角的酒肆是个破棚子,掌柜的也是个伤兵,一条腿瘸了,见他来就往粗瓷碗里倒酒。
酒液浑浊得能看见底,飘着几粒杂质,闻着有股酸馊味,喝进喉咙像吞了把碎沙,刺得食道发疼,却比心口的麻痒好受些。
刘青远总坐在最角落的桌前,就着碟咸得发苦的盐豆,一口酒一颗豆,能喝到太阳落山。
酒劲上来时,他会对着空桌子喃喃自语,说些“当年我要是……”的话,风从棚子缝钻进来,把话吹得七零八落,连掌柜的都听不清。
这日的风沙格外疯,卷着落日的橘红,把天染成了血的颜色。
刘青远喝得舌头都硬了,扶着墙根往城头爬,每上一步都喘得厉害,膝盖发颤,像要跪下去。
城墙冰凉的砖石透过军装渗进来,冻得他骨头疼,他却死死扒着城垛,望着城外的荒漠——
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连只飞鸟都没有,像他的人生,空得让人发慌。
“若当初……没那么恨他……”
声音被风吹得打了个旋,就散了。
他眯着眼,眼前晃出陆云许的脸——
当年放他走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惋惜,像看一块烂了的玉;
又晃出林月萱的身影,她递军报时的样子,说“刘队长辛苦了”,声音软得像酒;
还有他自己,提着刀追陆云许时,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里喊着“拿命来”,手里还攥着林月萱给的护身符,求着能立大功。
“若当初……跟着他去北凉……”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混着脸上的沙粒,成了泥糊糊,顺着皱纹往下淌,砸在城垛上,“嗒”的一声,瞬间就被干燥的风吸干,连个水痕都没留下。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枚护身符,桃木的颜色早已褪成浅灰,边角被摸得圆润光滑,上面的纹路磨平了,可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林月萱说“这符能保平安”,那时他揣着它去害人,现在想来,肠子都悔青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身影摇摇晃晃,像株快被拔起的草。
他把护身符攥得死死的,冰凉的木质触感钻进掌心,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恍惚间,他又成了那个穿新军装的年轻人,在操练场上挥汗,林月萱在一旁笑,陆云许拍着他的肩说“好好干”;
可下一秒,风沙就把幻象吹碎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城头。
世上没有如果。
他的恨,他的妒,他的执迷不悟,都成了捆在身上的锁链,把他拖进了断尘城,拖进了无尽的悔恨里,直到把最后一点生气都耗光。
第二天天亮时,风沙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城头,给冰凉的砖石镀上一层暖光。
那个断了右臂的老兵,发现刘青远蜷缩在城墙边,像只找不着窝的野狗,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丝血沫,早已没了气。
他的手还攥着那枚护身符,指骨僵硬得掰都掰不开,仿佛要把这迟到了半生的悔恨,带进黄土里。
士兵们找了块破旧的军毯,把他裹起来,抬到城外挖了个浅坑。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名字都没人能说全——
有人说他叫刘青远,有人说记不清了。
土坑填好时,风又起了,沙粒很快盖住了坟头,和周围的荒漠融成一片,连个凸起都看不见。
此时的北境,早已换了天地。
北凉军的玄色军旗在每座城池上空飘着,猎猎作响;
田地里的庄稼长得比人还高,百姓们扛着锄头笑;
市集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肉香、酒香混在一起,是太平的味道。
陆云许带着将士们清剿了最后一批残敌,百姓们把他当成救星,孩子们围着他的战马,喊着“少军主”。
没人知道,在北境最边缘的断尘城,有个叫刘青远的人,埋在了风沙里。
只有那枚褪色的护身符,在黄土下慢慢腐烂,见证着一个本可以成为英雄的人,最终成了无人记挂的尘埃。
落日依旧每天照着断尘城,风沙依旧每年吹着这片土地,只是再也没人,会对着橘红的天,说那句没人听见的“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