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昭莫多西口。
噶尔丹率领五万大军,率先冲出了特勒尔济口,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远处,果然可以看到清军营寨的轮廓,旗帜歪斜,人影慌乱。
“杀——!”噶尔丹拔刀前指。
五千准噶尔精锐骑兵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如决堤洪水般向清军营寨冲去。
营寨中的“清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傻了,稍作抵抗,便一哄而散,丢下帐篷、锅灶,甚至一些破烂的旗帜,没命地向东北逃窜。
“追!别让他们跑了!”噶尔丹热血上涌,多日来的憋屈和恐惧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亲自带队,一马当先追了下去。
丹津鄂木布、妻子阿奴等将领紧随其后。
溃逃的清军“慌不择路”,径直冲进了昭莫多河谷西面的入口。
噶尔丹不疑有他,率军涌入。
河谷内比外面更加开阔,三面环山,地势渐高。
溃兵沿着河谷向东逃窜,噶尔丹的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
马蹄声、呐喊声、风声在河谷中回荡,震耳欲聋。
追了约三四里地,已经深入河谷腹地。
噶尔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两边的山峦静悄悄的,连只飞鸟都没有。
那些溃兵虽然逃得狼狈,但似乎……始终保持着一段追不上的距离?
就在他心生疑窦,速度稍缓的瞬间——
“咚!咚!咚!咚!”
低沉而威严的战鼓声,骤然从三面山崖上同时炸响!
仿佛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噶尔丹猛地勒住战马,举目四望。
只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南面、北面山坡上,瞬间竖起无数面旗帜!
大清的龙旗,各营的将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密密麻麻的清军士兵从山石后、树林中站起,刀枪如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中计了!
噶尔丹的脑海一片空白。
几乎在战鼓响起的同一刻,南面山坡上,孙思克声嘶力竭的吼声压过了一切:
“放——!”
“轰轰轰轰——!!!”
近百门子母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硝烟瞬间弥漫了半边山坡。
无数炽热的铁丸、碎铁,如同死神挥出的镰刀,带着凄厉的呼啸,砸进河谷中密集的准噶尔骑兵队伍!
昭莫多之战,正式打响。
噶尔丹大军慌乱,战马吓惊。
那第一轮炮击,不像是人间的声响,倒像是苍穹本身在咆哮,大地在崩裂。
近百门子母炮喷出的不是火焰与硝烟,而是死亡本身具象化的洪流。
炽热的铁球、碎铁、石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泼洒进毫无遮掩的河谷,泼洒进那挤作一团、仍在惯性与惊愕中前冲的准噶尔骑兵群中。
没有电影里那种整齐划一的人仰马翻。
真实的战场,是破碎的、混乱的、充满黏稠细节的噩梦。
铁球砸在披甲的战马身上,骨骼碎裂的闷响被淹没在更大的噪音里,马匹连同背上的骑士像被无形巨锤击中,扭曲着倒下,瞬间被后面的铁蹄淹没。
碎铁横扫而过,一片区域内的士兵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地矮了一截,鲜血从无数伤口中喷溅出来,在浑浊的空气中形成淡红色的雾。
有人的手臂被直接打断,断臂还握着刀飞上半空;有战马的肚子被划开,温热的肠子拖了一地,那马还在哀鸣着奔跑,直到力竭倒下。
冲锋的浪头,被这记闷棍狠狠砸懵,势头为之一滞。
巨大的伤亡在瞬间产生,但比伤亡更致命的是那种从天而降、无可抵御的毁灭感。
许多准噶尔士兵勒住了马,茫然地抬头看向山坡,看向那硝烟弥漫中若隐若现的清军炮位和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火枪手。
然而,噶尔丹毕竟是噶尔丹。
二十年的尸山血海,塑造了他的神经。
这种小场面,他不是没有见过。
与清军炮战、甚至是枪战,他都不占优势。
噶尔丹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他仔细向清军埋伏的方向看去。
最初的震惊只持续了几个呼吸。
他看清了形势——中了埋伏,退路(西口)尚未被完全堵死,但后军正在涌入,一旦掉头必然自相践踏,酿成更大的溃败。
唯一的生路,是向前,是打穿正前方那座扼守谷地中央、飘扬着“孙”字大旗的山头!
只有夺下那里,才能站稳脚跟,才能反制两侧山坡的威胁,才有一线生机!
噶尔丹很清楚,一旦后撤,必败无疑。
但只要向前冲,即便同归于尽,即便粉身碎骨,也能搏得一线生机。
“下马!步战!夺下那个山头!”
噶尔丹的吼声压过了伤兵的哀嚎和战马的嘶鸣,他用刀背狠狠拍打身边几个还在发愣的百夫长,“冲上去!冲上去才能活!长生天在上,后退者死!”
绝境激发了兽性。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
第一批反应过来的准噶尔老兵吼叫着滚鞍下马,拔出弯刀,举起简陋的木盾或干脆顶着同伴的尸体,向中央山头发起了决死冲锋。
噶尔丹知道,在两侧火力覆盖下,骑马冲坡是活靶子,只有贴近了,搅在一起,清军的火炮弓箭才不敢肆意发射。
山坡上,孙思克看得真切。
“妈的,噶尔丹这厮好生厉害......”孙思克心头一紧,若准噶尔的人冲上来,不知胜负。
因为准噶尔有五万多大军,而他们,算上所有埋伏的将士,也仅仅两万人不到。
孙思克站在临时垒起的胸墙后,脸色铁青。
准噶尔人的反应速度和悍勇超出了他的预估。
“火枪手,前列蹲,后列立,轮番放!弓箭手,吊射后方敌群!长枪兵,刀盾手,前列!”
命令层层下达。
训练有素的绿营兵迅速变阵。
第一排火枪手单膝跪地,第二排站立,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潮水般涌上来的准噶尔士兵。
“放!”
“砰砰砰砰砰——!”
燧发枪的齐射声比火炮单薄,但更密集,更持续,如同死神的梳子,一遍遍梳理着山坡。
冲锋的准噶尔人群中不断爆开血花,有人扑倒,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温热的尸体,吼叫着继续向上冲。
三十步,二十步……这个距离,火枪已经来不及再次装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