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汗......科布多已经被策妄阿拉布坦占领,我们回不去了!”丹津鄂木布高声喊道,声音在风中格外刺耳。
噶尔丹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奔逃让他形销骨立,但那股枭雄的凶悍之气未减分毫。
“回不去?”他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回不去也要回!没有科布多,数万部众吃什么?喝什么?在这草原上等死吗?!”
“那正好!”丹津鄂木布扬起马鞭,指向东方——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康熙大军所在的方向,“咱们杀个回马枪!康熙以为我们只会向西逃,定然不备。此刻咱们杀个回马枪,康熙必败……”
“够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丹津鄂木布的喋喋不休。
噶尔丹手中的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厉响,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抽在了丹津鄂木布坐骑的脖颈上。
那匹精壮的伊犁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丹津鄂木布猝不及防,险些被掀下马背。
他死死攥住缰绳,才勉强稳住身形。
鞭梢擦过他的手臂,在皮袍上留下一道白痕。
四目相对。
丹津鄂木布的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盯着噶尔丹,盯着这个名义上是自己主人、实际上早已离心离德的“大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周围的亲卫手都按在刀柄上,那些忠诚于噶尔丹的武士,眼神冷得像冰。
噶尔丹也在盯着他,那眼神里有警告,有轻蔑,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与猜忌。
他知道丹津鄂木布向来不服自己,又桀骜不驯,又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再敢妄言退兵东向,”噶尔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脊背发寒,“军法处置。”
丹津鄂木布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垂下眼帘,狠狠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他麾下的数百骑默默跟上,与噶尔丹的本部人马之间,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却又分明存在的鸿沟。
队伍继续西行。
沉默像瘟疫一样蔓延。
每个人都知道科布多回不去了,每个人都知道东边有追兵,但没有人敢说。
噶尔丹的威望,是用二十年的东征西讨、尸山血海堆砌起来的,即便如今落魄如丧家之犬,余威犹在。
但裂痕已经产生,就像被马鞭抽裂的皮袍,只会越扯越大。
就在此时,斥候噔噔噔的来到:“大汗......大汗,前方发现了清军?”
“清军?”
准噶尔大军,顿时一片紧张。
这后有追兵,前面还有清军,这不是要准噶尔的老命吗?
噶尔丹也是心头一震,“清军?哪一支清军,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看旗号,是甘肃镇的人马!约两千人,浑身是泥,好些人没盔甲,战马也瘦,营寨扎得乱七八糟,灶火都没生几处!看那样,像是刚渡过河,人困马乏到了极点!”
刚渡过河?
噶尔丹心中一动。
是,土拉河!
孙思克的人马!
他们果然被河水阻隔,现在才狼狈不堪地渡河过来!
这么说,西边并没有费扬古的主力埋伏,只有这支疲敝之师?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心中燃起。
击败这支清军,不仅能获得补给,打通西归之路,更能极大地鼓舞士气!
说不定,还能反过来以这支清军为饵,诱歼后面的追兵……
“你看清了?确定没有埋伏?”噶尔丹追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千真万确!奴才带人摸到两百步内,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连哨探都放得不多!”
丹津鄂木布也听到了,眼中闪过怀疑的目光:“大汗!万万不可与他们交火,咱们此时更应该杀清军个回马枪……”
“闭嘴!”噶尔丹厉声喝断,但这一次,他的呵斥少了底气:“若我们杀清军个回马枪,这支清军扑过来,我们岂不是要两线作战?”
丹津鄂木布又被骂了一通,心中更是恼火。
可他,却不敢回噶尔丹一个字了。
噶尔丹略家盘算,这两千多人应该是刚刚渡河没有多久。
这一来人困马疲,二来没有什么战斗力,三来嘛,只有两千多人。
最主要的,他们还有粮食......
噶尔丹心生一计,厉声喊道:
“全军听令!上马!前方十里,歼灭清军,夺取补给!”
击败一支疲敝清军的诱惑,以及绝境中看到一丝曙光的侥幸,压倒了他残存的谨慎。
“吼——!”
绝望中的军队最容易被打气。
听说前面有软柿子捏,有粮食抢,原本瘫倒的士兵挣扎着爬起来,爬上马背。
求生的欲望压过了疲惫,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竟然重新凝聚起一股凶狠的气势。
三天前,五月初八,土拉河西岸。
河水在黑暗中咆哮,声音沉闷如巨兽低吼。
连续数日的暴雨让这条漠北巨川彻底暴怒,河面比平日宽了将近一倍,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草团甚至动物的尸体,以毁灭一切的气势向东奔腾。
费扬古站在岸边高地上,身后是两万余名沉默的西路军将士。
火把的光在河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一张张因饥饿、疲惫和绝望而麻木的脸。
他们已经在这里被困了四天。
粮食将尽,马匹倒毙近半,对岸可能还有准噶尔的游骑。更重要的是,皇上的期限——五月十一日会师土拉河——如悬顶之剑。
“大将军,”孙思克的声音在涛声中几乎听不见,“都准备好了。三个爆破点,引线已接好,做过防水。工兵营的弟兄……折了十七个。”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那十七个人,是在勘测埋药时被急流卷走的,尸骨无存。
费扬古没有回头。
他望着对岸黑黢黢的山影,那处被孙思克选中的、土质松软的河湾。
成败,就在今夜。
不成功,这两万人就算不饿死,也会因贻误军机被军法处置。
“点火。”两个字,重若千钧。
费扬古的命令在黑暗中传递。
三名手持火折子的工兵,如同扑火的飞蛾,猫腰向上游摸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手中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标示着他们与死神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