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额图激动得满面红光,指着沙盘上代表噶尔丹大军的那些正在向西移动的小旗:
“皇上明鉴!噶尔丹这一退,不败也是败了!西路既有费扬古将军设伏,我军正当乘胜渡河,与西路大军前后夹击,必可全歼此獠!”
康熙的目光在沙盘上游移,手中那面从克鲁伦河北岸拔起、代表噶尔丹本部的小旗,在他的指尖轻轻转动。旗杆上的丝绸在帐中烛火下泛着幽光。
他没有立即回应索额图,而是将小旗沿着克鲁伦河向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沙盘上一处标注为“昭莫多”的河谷地带。
“他们抛弃辎重,轻装疾行。”康熙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不是溃退,这是有预谋的转移。噶尔丹要守的,不是与朕在此决战,而是他的老巢——科布多。”
帐帘被掀起,大阿哥胤禔大步走进,甲胄铿锵作响。
他在日间多次请战被拒,此刻脸上犹带着不甘。
“皇阿玛!”胤禔单膝跪地,“噶尔丹已成惊弓之鸟,儿臣请率精骑五千渡河追击,必擒此贼献于御前!”
康熙看着长子眼中燃烧的战意,心中轻轻一叹。
胤禔勇武有余,却少了几分沉静与谋略。
“朕已有安排。”康熙抬手示意他起身,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副将马斯喀,“马斯喀。”
“臣在!”
“你率三千精骑,即刻渡河,尾随噶尔丹西撤大军。”
马斯喀精神一振:“臣领旨!必不使噶尔丹走脱!”
“记住,”康熙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的任务不是歼敌,而是驱赶。只需远远跟着,让噶尔丹觉得后有追兵,不得不拼命西逃。若他返身来战,不可恋战,即刻撤退。”
马斯喀一愣,随即恍然:“皇上是要将噶尔丹赶向……”
“昭莫多。”康熙的手指重重落在沙盘上那个三面环山的河谷,
“费扬古的密报,西路军已突破土拉河天险,正昼夜兼程赶往此处设伏。此时,口袋应该已经布好了。”
帐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
索额图、明珠等重臣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皇上此举,竟是早在数日前便已算定噶尔丹必走此路!
“臣明白了!”马斯喀激动得声音发颤,“臣这就去点兵,定将噶尔丹赶进口袋!”
“去吧。记住,不可贪功。”
马斯喀匆匆出帐。康熙又看向其他将领:“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拔营,缓行向西。要让噶尔丹觉得,朕的大军行动迟缓,追不上他。”
“嗻!”
众将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下康熙、几位心腹大臣,以及四位随征的皇子——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
康熙走到帐边,掀开帘幕。
夕阳已沉下大半,天边云霞如血,将克鲁伦河的波涛染成一片赤金。
对岸,噶尔丹遗弃的营寨,在暮色中显得破败而凄凉。
“皇上,何先生的遗体,已经找到了。”
“何道长……”康熙长叹一声:“厚葬吧......”
“嗻.....”
胤禛盯着康熙,只见何道长的遗体找到,康熙既没有说看一眼,也没有体现的多么伤心。
只是淡淡的一句“厚葬吧”,这让胤禛的心中一凛。
就在此时,康熙的目光扫过四个儿子,最后停在了胤禔身上。
“胤禔,日间你多次请战,朕未允。现在朕问你,可知朕为何要放噶尔丹西逃,给他这个机会?”
胤遈站出来,不假思索:“因为昭莫多有费扬古将军设伏,可一战而歼之!”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未表露,只是微微摇头:“此其一,非根本。”
他又看向三阿哥胤祉。
胤祉素以文采着称,此时被父皇点名,忙躬身道:“皇阿玛圣明烛照,儿臣愚钝……想来必是有更深远的谋划。”
话说得漂亮,却空洞无物。
康熙对于胤祉,本就不抱什么期望,笑了笑后转过脸,目光落在四阿哥胤禛的身上。
这个儿子平日沉默寡言,但心思缜密,他应该能看出些门道。
胤禛感受到父皇的目光,却垂下眼帘,不肯开口。
“皇阿玛圣明,儿臣......呃.......”
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在兄长们面前显露锋芒——尤其是在太子监国、朝局微妙的此刻。
最后,康熙看向八阿哥胤禩。
这个儿子虽然岁数小,但处事圆融,善于言辞。
胤禩会意,上前一步,从容道:“皇阿玛,儿臣浅见,让噶尔丹西逃,实是攻心为上。”
“哦?”康熙挑眉,“细细说来。”
“噶尔丹拥兵数万,若在克鲁伦河背水一战,虽我军必胜,亦必是惨胜,伤亡不可估量。而纵其西逃,则有三大好处。”
“哪三大好处?”康熙问道。
胤禩的声音清朗,在帐中回响:
“其一,军心可溃。噶尔丹麾下诸部,本非铁板一块。仓皇撤退之际,部众离心,将领生疑,尚未接战,其势已衰其三。”
“其二,可择地利。昭莫多乃绝佳伏击之地,三面环山,形如口袋。我军以逸待劳,占据地利,可最大限度减少伤亡。”
“其三……”
胤禩顿了顿,看向康熙,见父皇眼中露出鼓励之色,才继续道,
“可绝其念想。噶尔丹西逃,必是欲回科布多固守。而皇阿玛早已布下后手——策妄阿拉布坦。科布多回不去,昭莫多又是死地,噶尔丹进退失据,军心必乱。”
此时,康熙已经非常满意,而大阿哥也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胤禩是大阿哥的母妃抚养长大,二人是真的亲兄弟。
眼见老八如此得皇上之心,胤遈非但不嫉妒,反而感到欣慰。
胤禩顿了顿,在康熙眼神的鼓励下,又补充道:
“史上有例,淝水之战,苻坚百万大军一退而溃;赤壁之战,曹操北归而败。退兵之道,最易生变。皇阿玛纵敌西逃,实则是以退为进,不成而屈人之兵。”
帐中火光倒映,索额图的脸色并不好看。
高士奇等重臣都暗暗点头,心道八阿哥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见识。
康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很淡,但确是满意的笑。
“老八说得不错。”康熙走回主位坐下,“但还有一层,你们都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