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秦巴山区,万物萧瑟,积雪覆地。山坳里的小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在凛冽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老苏头蹲在门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每到这个季节,村里人都爱聚在他家,围着火塘听他讲故事。
“今晚有大雪,大伙儿早点收拾完,来我家向火吧。”老苏头对路过的村民说道。
消息很快传开。天黑透后,十几个爱热闹的村民陆续来到老苏头的土坯房。屋里靠左位置有个大火塘,塘中柴火噼啪燃烧,映得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右边还有个灶台,里面的火也烧的很旺。
李老二家的媳妇带来了土豆,扔进火塘煨着;张木匠拎来一壶自家酿的玉米酒;几个半大孩子偷偷揣着炒南瓜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苏伯,今儿讲个啥故事?”张木匠给老苏头斟上一碗酒问道。
老苏头咂咂嘴,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他沉默片刻,开口道:“今儿不讲仙狐鬼怪,讲个真事,关于咱后山那片坟圈子的事。”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不是咱村南边那个新坟场,是后山深处,老林子边上那个荒坟圈。”老苏头补充道,声音低沉。
几个年轻人交换了眼色。后山荒坟圈他们知道,村里人很少去那里,据说废弃上百年了,只有几块残破的墓碑歪斜在荒草中。
“那是祖爷爷小时候,光绪年间的事了。”老苏头眼神恍惚,仿佛穿越了时光。
“那年我祖爷爷大概十岁,跟今晚一样,也是深冬,大伙围着火塘向火。我高祖爷,给大家讲了一个关于荒坟圈的故事。”
“他说,荒坟圈其实不是咱汉人的坟地,早年间是一户姓覃的苗人家族的墓地。那户人家两百年前搬到这里,买了后山那块地安家落户。可不到三十年,一大家子人莫名其妙全死光了。”
老苏头顿了顿,往火塘里添了根柴。
“怪就怪在,覃家人死后,村里人偶尔还能在山里见到他们。有时是打猎的看见覃家老爷子在林子里走动,有时是砍柴的看见覃家媳妇在雪地里出现。他们穿着葬时的衣服,面无表情,见到活人也不打招呼,转眼就消失不见。”
火塘边的人们屏息凝神,连咳嗽声都没有。
“后来村里请了个风水先生,先生去看后说,覃家坟地选在了‘养尸地’上,尸体不腐,魂魄不散。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每到深冬阴气重时,就会从坟里出来,重复生前的活动。”
“那后来怎么办的啊?”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
“风水先生说,必须迁坟,但覃家无后,没人主持这事。村里人也不敢动别人家的坟,只好任由荒着。只是立下规矩:日落不入后山。”
老苏头说完,拿起酒碗抿了一口。
屋里沉默片刻,张木匠笑道:“苏伯,这故事吓唬小孩还行,我们都多大年纪了。”
老苏头也不争辩,淡淡说:“信不信由你。只是我要提醒你们,最近有人在后山看见过人影。”
“什么人影?”李老二问。
“上周,王老五傍晚赶羊下山,看见荒坟圈那边有个人在雪地里走动。以为是偷猎的,喊了一声,那人直起身,穿着不像今人的衣服,灰布长衫,脑后还拖着条辫子。”老苏头声音平静,“王老五手电照过去,那人一转身就不见了。”
“怕是王老五眼花了吧?”有人说。
“也许吧。”老苏头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但王老五回来后病了三天,现在人还没精神。”
火塘里的土豆煨熟了,香气弥漫开来。人们分食着热乎乎的土豆,话题转向了庄稼收成和婚丧嫁娶。
夜深了,大家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张木匠和他十六岁的儿子小栓,以及李老二父子帮忙收拾火塘。
“爹,苏爷爷讲的是真的吗?”小栓一边扫地一边问。
张木匠看老苏头去小解了,哼了一声:“老人编故事吓唬你们这些后生,免得你们天黑乱跑。”
“可王老五真的病了啊。”小栓说。
李老二插话:“王老五本来身子就弱,那天赶羊受了风寒,吃点表药过几天就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张木匠开门,是村里的赵大夫,气喘吁吁:“快,帮我找找我闺女小莲!她下午去后山采药,到现在都没回来!”
众人顿时变了脸色。后山夜晚温度能冻死人,更别说还有野猪出没。
“什么时候去的?”这时候,老苏头也小解回来了。
“未时去的,说好天黑前回来,这都子时了!”赵大夫急得满头大汗。
老苏头脸色凝重:“后山晚上容易迷路,我们多叫几个人,分头去找。”
很快,七八个青壮年举着火把集合。老苏头嘱咐:“两人一组,千万别走散,组和组之间要保持在视线之内。看见什么不对劲的,别贸然上前,发信号呼应。”
张木匠和小栓一组,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小路上山。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蓝光。北风呼啸,卷起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小莲!赵小莲!”他们边走边喊,只有山谷回声应答。
爬到半山腰,小栓突然拉住父亲:“爹,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远处林间隐约有光亮闪烁,不像是火把,倒像是灯笼发出的幽光。
“可能是其他找人的。”张木匠说,但心里嘀咕:大家带的都是火把,谁会用灯笼?
二人朝着光亮方向走去。越走越深,小栓突然一个趔趄:“爹,这路不对!”
张木匠举高火把照看,倒吸一口冷气——他们不知何时走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小径,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荆棘丛,根本不是平日里上山的路,其他村民的火把光亮也不见了。
“往回走!”张木匠果断转身。
可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们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
“鬼打墙了!”小栓声音发颤。
张木匠强作镇定,掏出柴刀在树干上刻下记号。他们继续走,然而一刻钟后,果然又看到了那个记号。
“别走了,等天亮。”张木匠无奈地说。山里有种说法,遇到鬼打墙,越是乱走越危险。
父子俩找了个背风处坐下,准备利用周围树枝生堆火。突然,小栓指着远处:“爹,看那边是不是有房子?”
张木匠眯眼望去,密林深处隐约有座房屋轮廓,窗内透出微弱灯光。
“这荒山野岭的,谁家住这儿?”小栓疑惑。
张木匠也纳闷,后山除了那个荒坟圈,并无人家。他想起老苏头讲的故事,心头一紧。
正当他犹豫时,屋内走出一个人影,朝他们招手。
“爹,有人。”小栓说话有些僵硬。
张木匠定睛细看,那人穿着古怪的灰布长衫,脑后确实拖着条辫子,与老苏头描述的一般无二!
“别过去!”张木匠拉住儿子,但小栓仿佛被迷了心窍,径直朝那人走去。
张木匠急忙追赶,却感觉双腿如灌铅般沉重。眼看小栓越走越远,他拼尽全力大喊儿子的名字。
小栓突然停住脚步,茫然回头。就在这一瞬,那房屋和人影如烟雾般消散了。
张木匠冲上前抱住儿子,二人惊魂未定,发现他们正站在荒坟圈边缘,几块残破的墓碑在雪地中泛着青白的光。
“爹,我刚才看见了一座瓦房,还有个老爷爷招手让我进去取暖。”小栓颤抖着说。
张木匠不敢久留,拉着儿子往回走。
幸运的是,这次路变得正常了,他们很快听到了其他搜寻者的呼喊声。
天亮时分,众人在一条山沟里找到了昏迷的赵小莲。她浑身冰冷,手里紧握着一把草药。
赵小莲被抬回家,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赵大夫束手无策,老苏头来看后,脸色大变。
“快去请西村的白婆婆!”老苏头急道,“这孩子撞邪了!”
白婆婆是这一带有名的神婆,年过八旬仍眼明心亮。她来看后,点头确认了老苏头的判断。
“魂魄被勾走了一缕,得去丢魂的地方找回来。”白婆婆说。
于是在赵小莲稍微清醒时,白婆婆仔细询问她那天的经历。
“我……我原本在采药,突然起风了,迷了路。”赵小莲虚弱地说,“后来看见一座房子,有个老婆婆在门口绣花,叫我进去歇歇。”
“你进去了?”白婆婆问。
赵小莲点头:“我喝了口热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婆婆转向众人:“得去荒坟圈做法事,把孩子的魂唤回来。”
尽管害怕,但救人心切,十几个村民还是跟着白婆婆上了山。白婆婆让他们在荒坟圈外等着,自己手持桃木剑和铜铃,走进坟地中央。
众人远远看着,见白婆婆点起香烛,摇铃念咒。突然刮起一阵旋风,卷起雪花漫天飞舞。
众人看不清具体情况,只听见白婆婆嘴里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风停后,白婆婆走出来,脸色苍白:“谈妥了,他们答应放人,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老苏头问。
“覃家说,他们之所以滞留阳间,是因为无人祭祀,成了孤魂野鬼。”白婆婆低声道,“他们要我们每年深冬,在坟前祭奠一次,连续三年。之后他们便会安心投胎去。”
“这......”众人听到鬼魂还要待三年,有些心虚,谁知道这三年里它们会不会再出来吓人。
老苏头沉思片刻,说:“毕竟是咱们村的先民,祭奠也是应该的。”
于是村里凑钱买了祭品,白婆婆主持了简单的祭奠仪式。说也奇怪,仪式结束后,赵小莲的高烧就退了,第二天就能下床走动。
这件事后,村里人再也不敢天黑后上山了。而张木匠父子至今说不清那晚看到的究竟是幻影还是真实。
只有老苏头在一次醉酒后透露,他小时候,爷爷曾说过,覃家人不是普通病死的,而是一场瘟疫的受害者。当时满清官府怕疫情扩散,把他们一家封锁在屋里,活活饿死烧死了。他们的冤魂不散,才会时常出现在山林间。
今年深冬,村里按照约定,再次前往荒坟圈祭奠。老苏头作为主祭人,烧纸钱时低声念叨:“列祖列宗安息吧,以后小辈们年年给你们烧纸钱。”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纸灰和雪花打着旋儿升向天空,仿佛无声的回应。
夜幕降临,村民们匆匆下山。回头望去,荒坟圈在暮色中静默如初,只有最后几片纸钱在风雪中翻飞,如同时光里未说完的话语,飘向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