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且沾染了污血与油脂的羽毛，如同雪片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落，最终有一根轻轻地落在了莫德雷德的脸上。
这一次，莫德雷德一行人比上一次惨死的模样更加恐怖。
每一根从他们毛孔当中硬生生钻出的羽毛，竟然都诡异地“睁开”了！
那羽毛上带着五彩斑斓的韵彩，就像是孔雀尾羽上那绚丽的眼纹，美丽得令人窒息。
只不过，这份美丽，是建立在宿主血肉崩裂、骨骼粉碎之上的。
甚至没有让众人施展能力的机会。
决死剑士，超凡脱俗的剑术与以太魔法。
不可思议的爱丽丝的花卉魔法、以太魔法以及精湛的凯恩特双刀术以及骑术。
福特迪曼上位者的恐怖再生能力以及渊博的知识。
就连曾是神明的莫德雷德……
甚至【鉴别】以及【代行】，都于事无补。
仿佛熵化物在嘲弄众人，嘲弄众人一路走来的所有技能、眼界、知识，等待如此多积累在其面前，都沦为了玩具。
………
……
…
呼——！
强烈的失重感伴随着灵魂深处的抽搐，众人再一次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军营外的训练场上。
虽然肉体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精神上的创伤却犹如附骨之疽。
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地在原地剧烈喘息，双手拼命地抚摸着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
那种被尖锐羽毛从血肉内部刺破的真实痛楚，无论在幻境里死上几次，都让他们脊背发凉。
他们只能像得了强迫症一样，用手指疯狂地搓热自己的皮肤，试图用粗糙的摩擦感来缓解那种深入骨髓的诡异错觉。
即使是现在，他们依然觉得自己的毛孔之下，似乎暗藏着随时会再次刺出的坚硬鸟羽。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众剑士各自找了个角落，像丢了魂一样瘫坐下来，一言不发。
每个人都在脑海中疯狂地复盘，思考着究竟是哪一步出错了。
第一次团灭后，他们总结出了不要去听鸟叫，不要去看怪物的韵彩。
于是，第二次进入幻境时，他们用魔法封闭了听觉和视觉。
爱丽丝将他们发生的一切用简短的文字记录在了羊皮卷上。
简而言之：捂住耳朵，遮蔽视线，确实让他们成功接近了那只庞大的雏鹰怪物。
随后，众人便开始尝试用纯粹的物理或魔法手段，对那怪物造成致命伤害，以此来斩杀它。
结论是：他们的攻击确实行之有效。
那只怪物虽然庞大，但物理防御并不算离谱。
尤其是下手最狠的几位剑士，比如基利安大师。
他那燃烧着怒火的焰形巨剑·都卜勒，在幻境中挥出的第一剑，甚至直接将那怪物的巨大脑袋从正中间劈开！顺势还将那只正在堆砌尸体的、肮脏的鸟头左右劈成了两半！
混杂着五彩韵彩的脑组织，如瀑布般从那被劈开的颅骨中流淌出来。
那一瞬间，众人甚至以为他们已经成功斩杀了这只怪物。
但是……
当攻击结束，所有对这只怪物造成了伤害的人，眼前突然一黑。
他们又一次毫无征兆地陷入了那种仿佛听到鸟叫般的精神绝境。
他们在意识深处，不可抗拒地看到了一个庞大的“大他者”的背影，然后下意识地、充满绝望地想要去追寻那个大他者的认可。
结果自然和之前一模一样。
羽毛刺穿毛孔，鸟喙从喉咙当中残忍地刺出。
众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那不可理喻的规则碾死。
………
……
…
“好了，哥几个休息够了吧？”
莫德雷德强忍着喉咙处残存的幻痛，拍了拍手，打破了死寂。
“再死一场吧……”
他看着众人，提出了一个新的设想。
“既然直接攻击不行，那我们能不能通过不直接触碰那怪物的方法，对它进行一击必杀？”
莫德雷德用剑鞘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例如，我们不直接砍它。
我们去弄一根巨大的石柱子，想办法把它用魔法或者机关抬到高空，然后对准那个怪物所在的位置，直接切断绳索砸下去！
让重力替我们解决它。这样总不算我们亲手杀的吧？”
众人沉默了片刻，福特迪曼和爱丽丝思索了一下，觉得似乎是个可以避开直接因果律的方法，便沉重地点了点头。
………
……
…
毫无作用。
………
……
…
片刻之后，连续施法的索斯显得极其疲惫。
她再一次将水晶球捧在手里，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仔细地擦拭着球面上的污秽。
当布帛擦过球面时，那块布上赫然沾染上了令人心惊肉跳的韵彩！
虽然极其微小，就好像洁白的床单上落了几粒微不足道的发光沙子，但不容忽视。
似乎，即使是仅仅通过魔法手段去模拟和推演混乱的未来，这种行为本身也是在加剧混乱。
而这种推演，会导致熵的侵蚀直接渗透进现世的载体。
索斯看着那块沾染了韵彩的布，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塔罗牌，用两根手指夹住，抵在自己的眉心，随后猛地将塔罗牌向外一展！
“轰！”
一股极其纯粹、庞大的魔力瞬间爆发，将那块沾染了韵彩的布料直接碾成了虚无的碎屑，彻底湮灭。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看着横七竖八瘫倒在地的众人。
“没有用吗？”
索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这已经是你们第十二次死亡了。”
沉默的众剑士就像是集体得了严重的强迫症一样，各自找了面墙靠着，双手极其艰难、甚至有些神经质地挠着自己的皮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潜意识里冲刷掉那被羽毛刺穿的怪异感。
卡特甚至把礼帽扔在了一边，像个疯子一样，用手掌高速地搓着自己的手臂，摩擦得皮肤通红。
这片平时热血沸腾的训练场，此刻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大型的战后心理创伤精神病院。
………
……
…
“啊啊啊啊！”
烦躁的爱丽丝彻底顾不上自己那平日里维持得滴水不漏的淑女形象了。
她将双手深深地插进自己那头好看的长发里，猛地一阵搓动，把头发揉得像个鸡窝。
“试过好多遍了！根本就不行！”
爱丽丝咬牙切齿地总结着刚才的死局：
“一旦我们和那个怪物产生了哪怕一丁点的‘联系’！
我的意思是，不管是我们对它造成了微小的伤害，还是不小心触碰到了它掉落的羽毛，或者是听到了它的鸟叫，甚至……哪怕只是与那个怪物的眼球对上了视线！”
“只要这层‘联系’建立，我们所有人的意识都会被强行拉进那个莫名其妙的场景里！
然后被迫去追逐一个巨大的身影，去试图吸引那个巨大身影的视线！”
爱丽丝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憋屈而微微发抖。
“然后，那个巨大的身影对我们的努力无动于衷，接着下一刻……我们就又这么窝囊地死去了！”
在经过最初的崩溃与烦躁后。
三巨头各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福特迪曼用拐杖敲了敲靴子，随后说道：
“别那么悲观，至少咱们这十二次没白死，还是有点进展的嘛。
不断地死亡，然后归纳总结，这就是试错的意义。”
他看向莫德雷德和爱丽丝：
“那我们要不接着研究一个，在完全不与那家伙发生任何冲突、甚至不产生任何‘物理’或‘视听’接触的情况下，弄死它的方法吧？”
“毕竟死了这么多次，很显然，那个叫普奥曼的废物，它的物理防御力并没有多强悍。
如果不是因为这该死的‘联系即死’的禁忌规则，基利安大师第一剑早就把那玩意儿劈成烧烤料了。”
“哎呀，我同意该死的福特的话。”
莫德雷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
“我们之前试着用石柱子砸它，失败了，因为石柱子是我们布置的，因果线还是牵连在我们身上。
那我们能不能利用别的什么方式？
比如说，通过某些自然环境的连锁反应，或者……利用被它自己熵化的物品去砸死它？”
“如果被它熵化的衍生物能够无视它自身的禁忌，用它的衍生物去杀死它……我觉得这个逻辑靠谱一点。”
莫德雷德看向剑士们。
“行，咱们大家休息一下，等会儿再进幻境，这次试试这个方案！”
剑士们虽然内心备受折磨，但作为执行者，他们依然沉默着点了点头，准备去执行三巨头的猜想。
“可是……”
基利安皱着眉头提出了异议：
“这和我们第一次用石柱砸死那只鸟，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只要是我们动的手脚，还是会算在我们头上吗？”
“万一能行呢？”
罗洛尔红着眼睛咬牙道：
“不试怎么知道！”
………
……
…
“停停停！”
就在众人准备再次赴死的时候，索斯却大声叫停了。
“今天都别试了啊！”
索斯头痛欲裂地拍着自己的脑袋，伸手指了指面前的那颗水晶球。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这才惊恐地发现，水晶球的内部，已经出现了一丝丝极其微小的、如同沙粒般五彩斑斓的光点。
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球面沾了一点沙尘，然后阳光照在上面形成的某种颜色反射。
但三巨头都很清楚，那是真实的熵化侵蚀。
“我的占卜道具，是我用自身的魔力本源凝结出来的。”
索斯的脸色变得十分凝重，没有了平时的慵懒。
“换言之，这水晶球就是我身体的延伸。即使只是在幻境中推测熵的未来，你们每一次死亡、每一次与那怪物产生交互，那些规则层面的熵化反噬，都不可避免地需要由我这个施法者来承担。”
她指着那些光点：
“如果再让你们这么死下去，等一下我要是也被彻底熵化了，变成一个浑身长满眼睛的怪物，你们怎么管我？”
“嗯，我感觉我要是变了，应该能比那个普奥曼厉害很多倍，说不定把时序神只疼爱的孩子都拉过来，我都能给他们摁死。”
索斯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了一口气。
“我需要时间去调整一下状态，把这些侵蚀排出去。明天再来吧。”
她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底线：
“我明天最多只能再给你们十次左右试错的机会。
而且我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未来可能性中混乱程度的加剧，我能给的机会会越来越少。”
索斯苦笑了一声：
“因为现在，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眼前，似乎开始有那些美丽的五彩光点在飞舞了。”
听到索斯的话，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是这样，那确实不能再无脑地拿命去填了。
剑士们果断选择听从指挥，纷纷起身离开，准备回营房进行内部复盘。
尤其是莫德雷德，听到索斯说眼前开始飞光点，吓得连连摆手，后退了两步。
“姐啊！你可千万别变啊！”
莫德雷德一脸后怕地喊道：
“就普奥曼那种连打仗都打不明白的废物，变成怪物之后都这么不讲道理、这么棘手！
你这种从神代活到现在的老古董要是被熵化变异了啊！我都想找个楼跳了。”
索斯揉着难受的头，看着莫德雷德那副紧张的样子，反倒被逗乐了。
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挑了挑眉毛：
“冒着这么大风险给你们展示那无尽的可能性，那我的薪资待遇怎么算？”
“好说好说！”
莫德雷德豪气地大手一挥。
“到时候，我就直接扣福特迪曼一半的工资，然后全都发给你当奖金！”
“？？？”
站在一旁的福特迪曼眼睛都瞪圆了，指着莫德雷德破口大骂：
“不是，你还是个人类吗？你这个类人生物能不能也死一死？慷他人之慨？可恶的莫德雷德！”
“就你话多。该死的福特，你现在可了不得，你可是曾经的第一公民，你出点血怎么了？”
莫德雷德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虽然这番互损的拌嘴，在空地上引来了几声算得上体面的轻笑声。
但所有人的心底都十分清楚，那被致命的规则谜题所死死困住的阴云，却没有丝毫解开的迹象。
相反。
这几声为了缓解压力而发出的苍白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飘散后，却让整个繁星阵营的氛围，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压抑。
不知道是哪位决死剑士，还是说三巨头的某个人说出了这种感受。
“呵呵，像死刑犯上绞刑之前，自作顽强的笑了两声。”
虽然只是某人的自言自语，但整个环境的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