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垂领。
圣伊格尔帝国另一个偏远的侯爵领。其名之意为云朵垂落之地。
事实上,这与星夜领的命名,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星夜的原意是遥远众星之地。
皇帝陛下在为这些领土赐名之时,都用了同一个核心的意义,那就是——边境遥远之地。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边境遥远,就意味着这里贫瘠、荒凉,意味着这里没有值得称道的故事。
之所以星夜领能从一片不毛之地,摇身一变,成为如今兵强马壮、举足轻重的众星行省,完全是因为,那里出了一个莫德雷德。
但云垂领却没有故事。
这里的侯爵,以及他麾下的那些伯爵、子爵们,大多都是些平平庸庸的人。
他们拥有着绝大部分贵族都拥有的傲慢,也享受着绝大部分贵族都享有的权力,同时也像是绝大部分贵族一样,拥有着一定的、足以支撑起这片侯爵领正常运转的才能。
仅此而已。
在云垂领的云垂堡垒之中,宽阔的广场之上,此刻正举办着一场热热闹闹的战前酒宴。在这片喧嚣的欢乐海洋之中,却混进了一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吟游诗人。
那位女吟游诗人,并不像她其他的同僚们那样,声嘶力竭地唱着称赞伟大的云垂侯爵——伊伦大人的赞歌。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比其他任何一位吟游诗人都要更加专注地,调试着她怀中的那架手风琴。
这位不合时宜的姑娘,她叫卡鲁密。
按照宴会的流程,在所有吟游诗人合唱完开场曲之后,便会由每个人,即兴地演奏一段乐曲,前一个人弹奏结束,后一个人便要立刻接上,将那欢快的段落一直延续下去。
啤酒的香气与烤肉的焦香,笼罩着整个广场。
随着一首接着一首欢快的歌谣响起,在座的贵族们,早已喝得微醺。
那些负责侍奉他们的骑士,也大多都已喝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
就连那些负责站岗的士兵,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勾肩搭背地唱着下流的小调,附和着这片欢乐的氛围。
终于,吟游诗人的接力演奏,轮到了卡鲁密。
她却突然一愣神,仿佛走神了一般,欢快的音乐,在她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向了这位扫兴的女诗人。
就在那欢乐的氛围,即将被尴尬的疑惑所取代时,卡鲁密才终于在指尖,拨动了琴键。
然而,响起的,并非是那欢快的宴会乐章。
而是一段庄严肃穆的、充满了铁血与杀伐之气的、如同军歌般的音乐。
那是云垂领的军歌。
但这首军歌,说来惭愧,没有一次,在真正的战场上响起过。
它只是在每次皇帝陛下颁下敕令的时候,被拿出来凑凑场合。
偶尔,也会在这样的宴会里,被当做助兴的曲目,草草地唱起。
它一直蒙着尘,从未染上过任何属于战争的荣耀。
卡鲁密希望,能通过这首本该在战场上响起的悲壮军歌,让眼前这些早已沉醉在虚假繁荣之中的人们,稍微醒一醒。
但随后,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贵族子弟,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一把便抢走了她怀中的手风琴。
“你……你拉的这曲子,不好听!”
随后,一段更加下流、也更加欢快的乐章,便从那贵族子弟的手中,乱糟糟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便从卡鲁密身上移开,聚焦在了那位夺走了她演奏机会的贵族子弟身上,并且爆发出一阵阵更加热烈的、充满了酒精与荷尔蒙气息的欢呼与口哨声。
卡鲁密哭笑不得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群魔乱舞的、荒诞的景象。
在这片愈发欢闹的环境之中,卡鲁密心中的那股不甘与愤怒,再也无法抑制。
她想上前,从那个不知好歹的贵族子弟手中,抢回自己的手风琴。
然而,她才刚刚迈出一步,一只粗糙而又布满了老茧的大手,便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将她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坐下吧,小姑娘。”
一个苍老而又充满了无奈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如果你不想因为得罪了一名贵族,而在明天早上挨上一顿结结实实的马鞭的话。”
“可是……可是这样不行!老维亚!”
卡鲁密回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布满风霜的脸。
老维亚是云垂领经验最丰富的老兵。
虽然他身上没有任何军衔,但在军营里,许多普通的士兵,都愿意听从他的指挥。
他本是云垂领人,只是在很久以前,诸国乱战的时候,为了奔一个好前程,便前往其他地方当兵。
在戎马了几十年之后,落下了一身残疾,其中一只眼睛也不好使了,这才回到了家乡养老。
但他实在是闲不下来,因此又在军队里谋了一份闲差。对于这样一位功勋卓着的老兵,贵族们还是给予了最基本的尊重。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老维亚看着眼前这个还充满了理想与热血的年轻姑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然后,用一种比她更明白当前这份无奈的语气,轻声说道:
“本来,在十五天前,我们就应该整军出发了。
结果呢?硬生生地,拖到了现在。而且,据我观测,起码……还得再这么喝上一个星期。”
“这并不是因为那些贵族老爷们不想出兵。
而是因为,他们压根就还没有决定该由谁来领这支军。”
“老侯爵的权威,已经没有办法,再压制住周围那些年轻气盛的伯爵了。
他甚至,都管不了自己家族里那些同样野心勃勃的后起之秀。
再加上,这一次,跟着阿加松大公和莫德雷德侯爵那两位传奇人物一同出征。
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是一场可以轻轻松松混汤喝、捡漏捞军功的好机会。”
“因此,现在,他们正在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政治斗争。
来决定,最后该由谁去摘那个熟透了的、唾手可得的果子。”
“什么……什么意思?老维亚!”
“卡鲁密,你真是个愚蠢的蠢姑娘。”
老维亚无奈地摇了摇头:
“政治这些肮脏的东西,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报名参加这场宴会。
你平时,就爱唱一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歌。”
“虽然,那样的歌,确实很能刺痛那些已经舒服了太久的人的心。
但顶多,也就是叫好,不叫座。”
“人们在酒馆里放松,并不是想听什么该如何努力工作、如何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如何去恪尽职守、如何去保卫自己的家园。
大家只想听听小姐和骑士的风流韵事,想听听那些传说人物的英雄传记,想听一些花边的宫廷新闻,最好,再配上一点下流的小调。”
“哪个贵族的小姐,下嫁给了一个穷小子。
哪个男爵的情妇又和小队长有一腿。
只有唱这些,吟游诗人们才能又叫好,又叫座。”
“可是……可是您没听过亚历克斯大师唱的歌吗!”
卡鲁密不服气地反驳道。
“就是众星行省的那位亚历克斯大师!”
“停!停停!”
老维亚立刻摆手打断了她:
“亚历克斯大师的名字,如雷贯耳,我当然知道。
但你不是那位大师。
你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而且唱歌很压抑,甚至有时候都讨不到饭的、可怜的小人物,不是吗?”
“但是我……就连我这个小人物都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我要做些什么!”
卡鲁密的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倔强的火焰:
“难不成真的要让云垂领一直这样子吗!”
老维亚看着她那副样子,只是冷笑一声,笑骂了一句:
“可爱的蠢姑娘。”
随后,他便放开了那只一直压在她肩膀上的手。
重获自由的卡鲁密,如同离弦的箭般,直接窜了出去!
她一把从那个还在得意洋洋地弹奏着下流小调的贵族子弟手中,抢回了自己的手风琴!
音乐戛然而止!
她拉动风箱,那庄严而又压抑的军歌前奏,再一次响起!
然而,那位被抢了风头的贵族子弟,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无奈。
他甚至都懒得再和这个不识抬举的女诗人计较,为了保全这个可爱的蠢姑娘,他连忙对着下一位吟游诗人使了个眼色。
下一位吟游诗人立刻心领神会,他有些不爽地瞪了卡鲁密一眼。
然后,连忙用自己那更加欢快、也更加热烈的曲调,强行接上了之前被打断的乐章,硬生生地,将卡鲁密那悲壮的军歌挤出了局外,淹没在了新一轮的狂欢之中。
宴会,就这样,在一片更加热烈、也更加放纵的欢乐氛围之中,渐渐走向了尾声。
人人都叫好,人人都叫座。
………
……
…
唯有在那个无人问津的、昏暗的角落里,那位名叫卡鲁密的女诗人,正嘟着嘴巴,满脸不爽地,一杯接着一杯,给自己灌着苦涩的啤酒。
在宴会结束之后,几个喝得醉眼惺忪的贵族,注意到了那个还在角落里独自喝着闷酒的卡鲁密。
他们摇摇晃晃地走上前,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似乎是想“解决”掉这个在宴会上扫了他们兴致的、碍眼的吟游诗人。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抢了卡鲁密手风琴的贵族子弟,却连忙陪着笑,拦在了他们面前。
“几位大人,息怒,息怒。”
他嘻嘻哈哈地说道:
“这个吟游诗人,只是个不懂规矩的乡下丫头,不识好歹罢了。
在这样节庆的日子里,为了这么个小人物动气,甚至杀人,那可就太不吉利了。就当……就当没看见她吧。”
他那副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样子,成功地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那几位贵族也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便没再理会卡鲁密,勾肩搭背地,朝着各自的住所走去。
等到这一切都彻底结束,喧闹的广场终于恢复了寂静,宴会即将散去之时,老维亚才走到卡鲁密的身边,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卡鲁密还在一杯接着一杯地,给自己灌着酒。
“蠢姑娘。”
老维亚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调侃道:
“你刚才,差点就为自己,挨上了一顿结结实实的马鞭。说不定,还会给自己,迎来绞刑架上的一根绳子呢。”
卡鲁密也知道自己刚才做得不太对,所以只是嘟着嘴,继续喝着闷酒,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霍恩大人,您怎么来了?”
老维亚惊讶地发现那位刚刚才帮卡鲁密解了围的贵族子弟,竟然没有离开,而是径直地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并且,毫不客气地,在卡鲁密身边坐了下来。
“我也来加入你们这个失败联盟。”
他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一起不吐不快。”
“请便,霍恩大人。”
霍恩痛饮了几杯酒之后,也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大倒苦水。
“我真的……是受不了现在这个环境了!今天又是一场!没完没了!”
他将酒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
“原本,早些时候,就应该内定好了,由老伯爵带军出征。结果呢?
老伯爵这个身体,又顶不住了,又要开始重新分权。
现在好了,决定了要分权了,那谁分得多,谁分得少,又成了一个大问题!
谁是这场战争的领军者,谁又是副领军,谁又领骑士部队,谁又领步兵部队,搞得乱七八糟的!
本来早就该上前线的部队,现在还在这里猫着!”
卡鲁密听到这番话,心中的那股郁结之气,瞬间便被点燃了!
她兴奋地一拍桌子,转过头,看着这位同样愤愤不平的贵族子弟,大声说道:
“你也是位大人啊!那你为什么不能领军呢?!”
随后,老维亚和霍恩,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都用一种充满了调侃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天真的蠢姑娘。
老维亚叹了口气,又给这位蠢姑娘倒上了一杯酒。
霍恩则自嘲地笑了笑,解释道:
“就好像,你在你们那些吟游诗人里面,也分个三六九等。
你也只能排到个中下一样。
我在我们家那么多的贵族子嗣里面,我连中下都排不上去,又怎么可能,轮得到我来领军呢?”
卡鲁密闻言,那刚刚才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便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怒气冲冲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往地上一砸!
“难道!就只有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吗?!”
这一次,老维亚和霍恩两人,却没有再调侃她。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杯中那浑浊的酒液,倒映出的、同样无奈而又落寞的样子。
许久之后,两人才几乎在同一时刻,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低沉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也一样。”
“我也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