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云知微的视线,她看着沈砚骤然僵硬的表情,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砚哥?”她轻声唤道,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沈砚猛地回神,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她的碰触。那一瞬间的闪躲太过明显,让云知微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了?”她追问,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玉椁,“你看到了什么?”
沈砚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什么,只是阵法有些复杂,需要时间研究。”
他的笑容太过刻意,眼神闪烁不定。云知微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一定隐瞒了什么。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沈砚轻轻按住。
“你的伤还没好,别乱动。”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云知微注视着他,忽然问道:“那个阵法,真的能救我们吗?”
沈砚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却没能逃过云知微的眼睛。
“当然。”他回答得太快,太肯定,反而显得可疑。
云知微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中,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如此真实,如此温暖,让她几乎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几乎。
沈砚小心地帮她清洗伤口,更换绷带。他的动作轻柔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每一次触碰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
“还疼吗?”他问,指尖轻轻拂过伤口边缘。
云知微摇头,实际上伤口依然疼痛难忍,但她不愿让他担心。
温泉的热度让她昏昏欲睡,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一起袭来。她靠在沈砚肩头,意识渐渐模糊。
朦胧中,她感觉到沈砚轻轻抱起她,将她安置在铺了外袍的平坦石面上。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睡吧,微微。”他的声音遥远而模糊,“我会守着你。”
云知微想要回应,却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袭,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站在无字碑前,看着沈砚一步步走向冰川深处。她大声呼喊,他却听不见。冰面突然裂开,他坠入深渊,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砚哥!”她惊叫着醒来,冷汗浸湿了衣衫。
石室内空空如也,沈砚不见了。
云知微挣扎着坐起,心口的伤因这突然的动作而撕裂般疼痛。她环顾四周,只见玉椁依然静立池边,棺盖半开,内部的阵法幽幽发光。
“砚哥?”她试探着呼唤,回应她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强忍疼痛,扶着石壁站起,一步步走向玉椁。
越靠近,越能看清棺内情形。阵法比之前更加明亮,那些发光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而在阵法中央,赫然放着一件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枚狼牙护身符。
她的定情信物,沈砚发誓永不取下的护身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阵法中心,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云知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记得沈砚说过,启动阵法需要“以真心换真心”。难道他...
“你醒了?”
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知微猛地转身,看见他站在通道入口处,手中捧着一把新鲜的药草。
“我去采了些止血的草药。”他解释道,走向她,“你的脸色很不好,快回去躺下。”
云知微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他:“你要启动那个阵法,对不对?”
沈砚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告诉我真相,砚哥。”云知微的声音颤抖,“那个阵法到底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两人对峙着,温泉的水声在石室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沈砚才长叹一声:“它需要一条性命。”
云知微踉跄后退,扶住玉椁才勉强站稳:“所以...‘双生一死’是真的?”
沈砚惊讶地看着她:“你...看到了?”
“水中的倒影。”云知微凄然一笑,“所以你刚才是在想,该如何骗过我,独自赴死,对不对?”
沈砚沉默不语,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知微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决绝的意味:“好,很好。既然非要有一人死去,那我来选。”
她猛地转身,伸手抓向玉椁内的护身符。只要毁掉这个阵眼,阵法就无法启动。
“不要!”沈砚惊呼着冲上前,却晚了一步。
云知微的手触到护身符的瞬间,整个阵法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狠狠弹开,撞在石壁上。
“微微!”沈砚接住她下滑的身体,声音中满是惊恐。
云知微咳出一口血,却倔强地看着他:“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沈砚紧紧抱着她,身体因压抑情绪而微微发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那我就能看着你死吗?”云知微反问,泪水终于滑落,“沈砚,你总是这样自负,以为所有的苦都该你一个人扛。你问过我的意愿吗?”
沈砚怔住了,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如刀绞。
“好。”他终于妥协,声音沙哑,“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两全之策。”
他扶她回到温泉边,为她处理因撞击而裂开的伤口。这一次,他的动作格外轻柔,仿佛在忏悔。
云知微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体温,忽然想起父亲笔记中的一段记载。
“腐肌生香丸...”她轻声说,“我记得笔记中提过,这种药丸服下后会出现假死状态,或许...”
沈砚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用假死骗过阵法?”
“阵法判定死亡的标准是什么?”云知微问,“如果是心跳停止,呼吸断绝,那腐肌生香丸造成的假死状态或许能瞒天过海。”
沈砚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太危险了。腐肌生香丸的药效极难控制,万一...”
“万一真的死了,也好过看你为我送命。”云知微打断他,眼神坚定。
沈砚还要说什么,却被通道远处传来的声响打断。那声音极轻微,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动,但在死寂的墓穴中格外清晰。
有人找到这里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沈砚迅速熄灭了照明用的夜明珠,将云知微护在身后,屏息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人。从声音判断,至少有五六个高手正在向这里靠近。
“必须立刻做决定。”沈砚低声道,“启动阵法,或是另寻他路。”
云知微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最后一颗腐肌生香丸。
“相信我,砚哥。”她看着他,目光灼灼,“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沈砚注视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他接过药丸,紧紧攥在手中。
“好,我们赌这一次。”
他迅速布置起来,将云知微安置在玉椁旁,自己则躲在石柱后。按照计划,云知微服下药丸进入假死状态,他则在确认她“死亡”后启动阵法,希望能骗过阵法的判定。
脚步声已到通道口,随时可能进入。
云知微深吸一口气,将腐肌生香丸送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熟悉的麻痹感迅速蔓延全身。
“记住,”她在失去意识前,紧紧抓住沈砚的手,“若我醒不来,你不准做傻事...”
沈砚点头,眼中满是痛楚。
云知微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沈砚强忍泪水的面容。她想要再摸摸他的脸,却已无力抬手。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她感觉到沈砚轻轻吻上她的唇,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脸上。
是他的眼泪。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沈砚看着云知微的呼吸渐渐微弱,直至完全停止。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又俯身听她的心跳——一片寂静。
即使知道这是假死,那份死寂依然让他心如刀绞。
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不容他犹豫。他迅速将云知微放入玉椁,自己则启动阵法。
红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刺目。整个石室开始震动,温泉水面泛起剧烈波纹。
就在此时,那些追踪者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之前在通道中与沈砚交手的黑衣人。
“沈将军,别来无恙。”黑衣人冷笑道,“这次,看你往哪里逃。”
沈砚站在玉椁前,面无表情:“我不会逃。”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六人,都是高手。若在平时,他或许有一战之力,但现在...
阵法发出的红光越来越盛,玉椁内的云知微在红光映照下,面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
“她死了?”黑衣人挑眉,语气中带着幸灾乐祸,“真是可惜了这么个美人。”
沈砚的手悄然握紧剑柄:“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以回去复命了。”
“目的?”黑衣人哈哈大笑,“沈将军,你未免太天真了。圣上要的是云家血脉彻底断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示意手下上前:“把那个女人的尸体带走。”
“休想!”沈砚长剑出鞘,挡在玉椁前,“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黑衣人眼神一冷:“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你。”
六人同时出手,剑光如网,向沈砚罩来。沈砚挥剑格挡,剑招凌厉,竟一时不落下风。
但阵法运转消耗了他大量内力,加上之前蛊毒与伤势的影响,他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一道剑光划过他的手臂,鲜血顿时涌出。紧接着,后背又中一掌,他踉跄向前,一口鲜血喷在玉椁上。
“砚哥...”
极轻极轻的呼唤,几乎被打斗声淹没。但沈砚听见了,他猛地转头,看见云知微的眼睫轻微颤动。
她醒了!腐肌生香丸的药效正在消退!
这个认知让他精神一振,剑招顿时变得狠辣,竟一时逼退了围攻的敌人。
但黑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玉椁内的动静。他眼神一凛,突然改变目标,长剑直刺棺内的云知微!
“不!”沈砚想也不想,飞身扑上前,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剑。
长剑穿透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云知微脸上。
温热粘稠的液体让云知微猛然惊醒。她睁开眼,看见的是沈砚苍白的笑脸,和穿透他胸膛的剑尖。
“砚哥!”她失声尖叫,挣扎着想要起身。
沈砚对她摇摇头,用尽最后力气反手一剑,刺穿了黑衣人的喉咙。
其余五人见状,一时不敢上前。
沈砚踉跄后退,靠在玉椁上,对云知微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微微...活下去...”
他的手无力垂下,长剑哐当落地。
云知微怔怔地看着他缓缓滑倒在地,胸膛不再起伏。玉椁内的阵法因失去操控者而光芒渐弱,最终彻底熄灭。
石室内死一般寂静。
那五个黑衣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缓缓逼近。
云知微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们。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沈砚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光彩。
然后,她轻轻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在石室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她慢慢爬出玉椁,拾起沈砚掉落的长剑。剑身上的鲜血尚未凝固,沿着剑刃缓缓流淌。
“你们...”她抬起头,眼中是疯狂的杀意,“全都该死!”
长剑挥出的瞬间,温泉池水突然沸腾,整个墓穴开始剧烈震动。
在无人注意的玉椁内,那个已经熄灭的阵法中央,沈砚的鲜血正缓缓渗入狼牙护身符。护身符发出微弱的脉搏般的闪光,一下,又一下。
仿佛一颗顽强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