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卷长恨天

青釉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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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钗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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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来自玄冰碑的牵引,如同溺水者最后抓住的浮木,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云知微残存的意识死死攫住。侵蚀的铃音仍在链接中尖啸,试图夺走那海棠花下的锚点,但此刻,那锚点与碑影中沈砚剜骨雕钗的残酷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撕心裂肺的痛楚,反而让她在极致的痛苦中,维持住了一丝诡异的清醒。

她必须回去!回到那座玄冰碑前!她要知道真相!那支金钗,到底是谁的?那座碑,到底隐藏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荆棘,缠绕着她濒临崩溃的意志。她不再被动地抵抗那侵蚀的铃音,而是开始主动地、艰难地,试图沿着那来自碑的牵引,将自己的意识……“送”回去!

这过程如同逆水行舟,每一步都伴随着灵魂被撕扯的剧痛。那侵蚀的铃音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变得更加尖锐、更加狂暴,如同无数冰冷的锉刀,更加疯狂地刮擦着她的识海,试图将她这“叛逆”的念头连同所有记忆一起磨灭。

云知微咬碎了牙根(尽管那只是意识的幻痛),脑海中死死“盯”着那两个画面——海棠树下的自己,和月光下剜骨雕钗的沈砚。一个是他留给她的最后温柔,一个是他不为人知的残酷付出。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影像,此刻却成了她对抗遗忘、对抗这无形侵蚀的唯一武器。

不知挣扎了多久,仿佛穿越了无尽的黑暗与冰寒,那来自玄冰碑的牵引感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

“嗡——!”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鸣!

她“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

不再是铃渊底部的死寂与幽暗,而是……那片熟悉的、无边无际的冰原!那座矗立在风雪中的、无字的玄冰碑,就在她的“面前”!

她回来了!

不是肉身回归,而是她的意识,或者说,是她通过那残缺指骨与碑的联系,以一种类似“灵体”的状态,投射到了这座碑前!

风雪依旧呼啸,刮过她虚无的“身体”,却带不来丝毫寒意,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万古悲伤的压迫感。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碑面。

“知微”。

“未亡人”。

那血淋淋的刻痕依旧刺目。

但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碑体内部,那之前金钗轮廓显现的凹陷区域!

之前,兄长的指骨葬入铃渊,引动寒气汇聚,似乎让这金钗的轮廓更加清晰了一些?不,不仅仅是清晰!那金钗的轮廓,此刻竟然……在微微……发光?!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乳白色的光晕,正从那金钗轮廓的内部渗透出来,如同冰层下苏醒的萤火!

而与此同时,她左手小指指根那焦黑的伤痕,也再次传来了剧烈的、与那金钗光芒同源的灼痛与……共鸣感!

是它!就是它在召唤她!

这金钗……真的有灵?!它……想告诉她什么?!

云知微的“意识”不由自主地靠近碑面,几乎要贴上那冰冷的玄冰。

她“看”着那发光的金钗轮廓,脑海中再次闪过碑影中沈砚剜骨雕钗的画面。一个疯狂的、让她浑身战栗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

如果……如果这金钗真的是沈砚所雕……如果它并非兄长的遗物……那么,它被封印在这玄冰碑内,是否……并非为了折磨她,而是……为了保护她?或者……是为了……等待某个时机?

兄长让她“信他”。

沈砚从未解释。

而这金钗,在此刻,在她记忆即将被剥夺、沈砚生死不明的绝境下,自行苏醒……

难道……这一切,依旧是……局的一部分?!是兄长和沈砚……共同布下的……局?!

这个猜想让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她伸出虚无的“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碑内发光的金钗轮廓。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碑面的刹那——

异变骤起!

那金钗轮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却不刺目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整个碑面,甚至穿透了玄冰,将周遭的风雪都映照得一片朦胧!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并非属于她、也并非单一属于沈砚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猛地通过那金钗的光芒与她指根的共鸣,强行灌入了她的意识!

——不再是单一的视角!而是两股……不,是三股……交织在一起的、充满痛苦与决绝的意念!

——是兄长云凛!是他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与一个模糊的(似乎是沈砚?)身影低声密谋!他们谈论着虎符,谈论着南洋蛊师,谈论着一个……以他的“死”为开端的……庞大计划!“阿微……必须……不知情……”兄长低沉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决绝。

——是沈砚!是他跪在兄长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横流!他眼中是疯狂的挣扎与最终的死寂,他嘶哑地承诺:“我会……护住她……无论……她如何恨我……”

——还有……还有一股……更加微弱、却更加古老的……意念?!仿佛来自那金钗本身?!那意念传递出一个信息——这金钗,并非装饰之物,而是……一枚……“钥匙”?一枚……以沈砚之骨、之情、之血为引,锻造而成的……用来开启最终之地的……“心钥”?!而封印它于此,是为了……等待虎符血晶的力量被引动,等待铃渊的寒气被汇聚,等待……她云知微,在极致的情感冲击下,真正“看见”它?!

这三股意念疯狂地交织、碰撞,在她脑海中炸开!

真相!这就是真相?!

兄长的死,是计划!是为了对付更强大的敌人,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这枚关乎重大的虎符!

沈砚的“背叛”,是演戏!是为了取得敌人的信任,是为了在暗中执行兄长的计划,更是为了……用最极端的方式,守护她!

而那支金钗……从头到尾,都是沈砚情感的寄托和……计划的关键!是他用自己的肋骨雕刻,倾注了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恋与痛苦,最终成为了一把……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唤醒的“钥匙”!

她所以为的仇恨,所以为的背叛,所以为的兄长的遗物……全都是假的!全都是这庞大棋局中的一环!

而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恨着他,伤害着他,甚至……一次次将他推向死亡的边缘!

在归墟之眼,他求她毁掉蛊虫,以死断开链接,是否……也是因为他知道太多,背负太多,早已不堪重负,想要以一种彻底的方式,结束这痛苦的一切,也……解放她?

“啊……啊啊啊——!!!”

云知微发出无声的、却仿佛能震碎灵魂的尖啸!那庞大的真相如同亿万把烧红的匕首,瞬间将她刺得千疮百孔!比那侵蚀的铃音痛苦千万倍!

悔恨!滔天的悔恨!如同岩浆,瞬间吞噬了她!

她错了!她错得离谱!错得残忍!

她恨错了人!她伤透了那个用生命爱她、护她的人!

而现在,他可能已经……已经……

就在她被这真相冲击得几乎要彻底魂飞魄散之际,那碑内的金钗,光芒达到了顶峰!

然后,那乳白色的光芒,猛地向内一缩,尽数汇聚于金钗轮廓的钗尾之处!

紧接着,在云知微震骇的“注视”下,那坚硬无比的玄冰,在金钗钗尾所指的、那“未亡人”三个字中,“人”字的那一“捺”的末端,竟然……开始……融化了?!

不是物理上的融化,而是仿佛被那乳白色的光芒“分解”、“消蚀”!

一个极其细微、却深不见底的孔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那冰面上形成!

而孔洞之中,并非碑体的更深层,而是……散发出一种与铃渊漩涡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更加苍茫的……气息!

与此同时,那一直持续不断的、侵蚀记忆的铃音,仿佛被这突然出现的孔洞干扰,骤然……变得紊乱、扭曲起来!如同被掐住了喉咙的尖叫,充满了惊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这孔洞……是什么?!

是金钗这把“心钥”……最终开启的……“门”?!

门的后面……是什么?!

是生路?是虎符最终的秘密?还是……沈砚可能被囚禁的地方?!

云知微的“意识”死死盯着那个新出现的、散发着苍茫气息的孔洞。

所有的真相都已揭开。

所有的悔恨都已满溢。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剩下这最后……未知的一步。

她该如何选择?

是踏入这未知的“门”,去寻找那可能已经不存在的他?

还是……留在这冰冷的碑前,被那重新稳定下来、变得更加暴戾的侵蚀铃音,彻底抹去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包括这血淋淋的真相?

乳白色的光芒从孔洞中幽幽散发,映照着她虚无的、充满了无尽痛楚与决绝的“脸庞”。

那支由他肋骨雕成、浸透了他血泪的金钗,在碑内轻轻震颤,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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