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崩塌来得猝不及防，几乎将大半个神京全都波及了进去。
冲天而起的魔气死死攫住了一切想要逃离的事物，动弹不得。类似啸风、横死鬼这个级别的，哼都没哼一下就被打落下去，陷入无尽黑暗当中。
而旱魃鬼王却没有这么无力，面露狰狞，刚想要反击。但此时身体一沉，强大的镇压之力从上城区的【大乾】中心投射下来，锁死了她的一切反抗。
神京深处，朝堂之上，【泥犁镇狱丹】缓缓转动，地狱变相图不停流转。
“混……混账！”
她愤恨地说道，被赤霞道长一击打落神京深处，不见踪影。
这个时候，莫念才长舒一口气。
中城区的任务基本上都被开发得差不多了，托外来者的福，莫念也争取到了开发时间，差不多把下城区和上城区的任务线做完。
正愁要怎么做一条引导任务线，趁势把下城区【魔道-津门渡口】的新地图和新势力一并开放呢，正巧，旱魃鬼王来了。
那就当新版本开门动画吧，直接全送下去，开荒高难模式。
不过，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杨剑貌似也被顺势送下去了。
莫念偷眼瞧了瞧身边的宋帝王，有点不安。
毕竟出于个人好恶，他没少为难这个落入敌手的杨剑。
杨剑落入旱魃鬼王手中这件事，还是透露着种种蹊跷，莫念也不相信他布置了那么多后手，会就这样毫无反抗束手就擒，乖乖任人摆布。
但当初还答应了宋帝王要把人救出来呢，结果猜出了他是宋帝王的阎罗候补以后，反倒是把人往死里整……不太像话。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既然宋帝王都在这里了，莫念还是试探着道：“宋大人，您……没有意见吧？”
“嗯？你指什么？”
“就是……杨剑的事……”
“哎呀，你们闹着玩的，我管这些干嘛？”
宋帝王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自己的一魂一魄还被他扣在手里呢。既然你都不在意，我何必多言？”
“这……”
在宋帝王眼中，自己和杨剑的冲突……只是闹着玩吗？
见到莫念还有点迟疑，宋帝王笑了笑，站起身来。
“我知道你和他合不来。很疑惑吧？我为什么要选中这样一个人。”
“确实有点好奇，”莫念点点头，“他看起来有点……说心术不正有点过了，但不择手段是真的。我不太明白，您看重他哪一点？”
“不择手段这一点。”
宋帝王负手而立，怅然道。此刻他小小的身体，却给人以成熟沧桑的气息。
“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接受小楚选你的。”他突然说道：“如果你能放弃接任楚江王，又或者……被杨剑击败，离开阴土，那么我会很高兴的。”
“啊？”
那你还资助我？莫念此时一头的问号。
咋的？要给阎罗候补内斗养蛊啊？咱地府啥时候有这规矩啊？
莫念一直知道自己在地府还挺招人惦记的，毕竟他一副听调不听宣，跟阴差们尿不到一个壶里，自命清高的样子，本来就很惹眼。
他也无意和光同尘。清理门户，夺还饿鬼，破除龙脉，斩杀武天官……这些功绩足以压得其他人说不出话来。
尤其在阎罗王们都在为老爷子的天河魔染困扰，为阴天官入侵发愁的时候，亲自斩杀武天官，在反天庭就是政治正确的地府简直就是免死金牌，谁也无可指摘老爷子对自己的放任和宠信。
“我……不太敢确定我就是对的，也就不能确定你就是错的。”
宋帝王斟酌了一会，开口道：“你知道其实你那位宋临渊师兄在地府给你挡了多少事吗？
你知道你带入地府的那些书灵，如今已经自发团结起来，自成‘书灵党’，逐渐开始有话语权了吗？”
莫念隐约察觉到了一点。
宋临渊不一定完全赞同自己与阳间过多干涉的作风，他就是老爷子很中意的那种原教旨主义，坚持“阴阳两隔”的继承人。
但宋师兄只是保留了意见，真到了有分歧的时候，还是支持自己的。
书灵们抱团取暖这件事，莫念也并不意外，哪里都会有这种事。只是他向来不去多干涉林楚涵、夏语泽私下的行动，也并不觉得与自己有关。
似乎是看穿了莫念的心思，宋帝王摇摇头，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失笑出声。
“我也和你一样……但这一代不同啦。我们大概是最倒霉的一代阎罗，也是……最匆忙的一代阎罗。”
——因为老爷子要死了。
宋帝王和莫念对此都心知肚明。
“以前的阎罗王们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我们第一次真正掌权，却永远的失去了老爷子。那种面对广袤阴土的自由……和惶恐。”
宋帝王紧紧握住了拳头，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动摇的神色。
“酆都入阴，鬼王动荡，还有跟阳间关系的处置……这些事情，以前都是老爷子乾纲独断，我们只需要照做便是。
但现在……我们要自己做主了。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我，转轮，老秦，萍姐，小楚，五官……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压不服其他人，又不敢确信自己是对的。”
莫念明白，这种压力从何而来：源自阴天官。
本来阴天官是不会入阴的——他将会夺舍宋临渊，像一个小丑一样，将毕生修为都给他人做了嫁衣。而后天尊入灭，判官上位，一切都水到渠成。
可现在，酆都以全盛之姿落入九阴，在阴天官的手中点燃战火。而面对这样一个强敌，老爷子却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让十大阎罗的压力都非常大。
所以他们开始寻求变数，开始纵容一些出格的举动，开始选择杨剑这样的枭雄。
宋帝王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当初小楚为什么和朱雀天君闹翻了吗？因为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无法容忍自己竟辜负了老爷子，将阎罗的力量用于私仇。
他从来没有运用过自己的身份胡作非为，尽管懒散，看到文书就头疼，但也会硬着头皮做，出外勤的时候最积极……他是想替老爷子吃那份苦头的。
我们每一个人都想，想得要死。莫念，阎罗的职责就是为老爷子分担魔染。现在他要因此而死了，被人算计死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都是废物，都派不上用场！
他老人家最后的命令是要我们管好阴土，我们就要管好这里。
接下来是乱世，容不下好人。我生活的年代，那是一个活人都恨不得去死的战乱岁月。我是被当作食物煮死的。我最清楚，有时候，好人是活不下去的，够坏，够狠，够毒的人才可以。
如果莫念你能做到，那杨剑怎么处置都随你。如果杨剑他能击败酆都，砍掉阴天官那狗东西的脑袋，那你就必须救他，我的位置给他也无妨。
如果他能做到而你挡了他的路，莫念，我也会宰了你。”
宋帝王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像一个真正的、爷爷即将死去的孩子。
而莫念沉默不语，脑海中则突然想起了游戏中的那些突如其来，浑身红光的【失权之人】。
那是反抗“铁面判官”的叛逆，未曾动用就失效的后手，不属于地府也不服从鬼王的游荡之人。
天河倒倾，阴土动荡，其原因就在这里——每一个阎罗候补，都想用自己的意志重新建立起阴土的秩序。
可每一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所以天尊死后，他们只能相互厮杀，令死者不安，令阴土动荡，令一切都死到不能再死为止，才能在一片废墟上，践行自己的“道”。
“杨剑我交给你了，随你怎么对待他。经受不住，也是他的命。去杀了他，或者被他杀了吧。
反正不管是谁，总要有人接过这副担子。”
临走前，十大阎罗之宋帝王深深地看了莫念一眼。
“老爷子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他想要求死，早在魔染以前就想了，只是在等什么。或许是你，或许是别的什么。
他不愿说，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但他很显然等不了太久。
向我们证明你是对的……或者，证明你没那个能力，干脆放弃吧。我们时间都不多了。”
甩下这么一句话后，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