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芒从地面符文凹槽里冲天而起,像无数条被点燃的丝线从平台的每一寸表面朝穹顶的方向拉扯过去,整个空间的光线从黄昏般的暗红骤然变成了一种灼热刺目的赤金色。
那层赤金色的光在穹顶汇聚成一层不断翻涌的光幕,像一口被倒扣在头顶上方的熔炉,正在缓慢地积蓄温度。血池表面的暗红色液体在十大祭祀的咒语推动下翻涌得越来越剧烈,那些粗大的气泡从池底爆破式地涌上来,每一次破裂都带着一阵沉闷的、像从深水底下传来的轰鸣声,整座圆形平台都在那节奏中微微颤抖着。
我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我传音回去,声音尽量压得平稳,但脑子转得飞快:先观察,等会儿再做决定。现在血池还在预热阶段,十大祭祀的手印还没有完全激活阵眼——等他们真正开始牵引血池能量注入阵纹的时候,我们再动。
现在出去等于送死,那些黑衣人全散在平台边缘盯着,至少二十多个元婴大圆满再加上那十大祭祀以及那个中央神秘人。我们得等,等血池能量开始注入阵纹,十大祭祀和中央那个神秘人腾不出手来我们再动。
但是——李媚娘的传音又挤了过来,带着一层明显的不安,我感觉我们好像逃不了!我怕你不是他们对手?他们给我的压迫感太强了!
等会,十大祭祀开启了血祭,他们就没有空出手管别的事情了,只剩下那些黑衣人和中央的那个神秘人,到时我们再出手!
就在这时,石阶上方那个深紫色长袍的男人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一道清晰得如同洪钟般的声音从血池上方的穹顶直接传了下来:带祭品上台,血祭正式开始。
带祭品上台!所有的牢头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对着手下的狱卒吩咐道!
圆形平台四周那些站在符文交汇点上的黑衣人同时动了起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每个人从腰间解下了一根短杖,短杖顶端嵌着一粒暗红色的晶石,在赤金色的光芒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们把短杖朝地面上一按,杖底的符文和地面上那些凹槽里的血光在接触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每一根短杖都像钉入了石板一样稳稳地立在了地面上。
那些人做完这件事之后就退后一步站回了原位,双手重新垂在身侧,目光重新落回祭坛的方向,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各区的牢头纷纷扯开嗓子朝自己管辖的队伍喊着类似的命令:走!带人上去!走快点!丙区的跟上!不要掉队!你们几个押着人往西侧台阶走!对,就是那个方向!
嘈杂的喊声和催促声混杂在血池翻涌的轰鸣中,在圆形平台的上空来回撞击着。那些被绑着绳索的囚犯们在狱卒推搡下开始缓慢地朝祭坛的方向移动,有的已经被推到了祭坛边缘的符文纹路上,脚步踩上那些暗红色凹槽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像踩在湿泥上的声响,鞋底和符文接触的地方泛起一圈短暂的暗红色涟漪。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枯瘦中年人已经站到了祭坛纹路的内圈边缘,他的小腿从脚踝到膝盖已经全部变成了那种失去血色的灰白,整个人像一根正在被从底部往上抽空的水管,但他连喊都喊不出来了,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那种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嗬嗬声。
就在那些囚犯和狱卒组成的队伍开始走上祭坛纹路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对的地方——牢头没有动。
乙区牢头在喊完那嗓子之后并没有带着队伍往前走,而是站在了原地,双手负在身后,看着那些狱卒押着囚犯从他面前走过。其它的牢头也没有动,他们全部站在平台边缘那道暗红色符文圈的外侧,脚下的地面是最普通的灰色石板。
没有任何光芒流动的凹槽,和那些已经走上祭坛纹路的人脚底下翻涌的血光完全是两种质地。
我迅速用余光扫了一圈其他方向——丙区牢头、丁区牢头、甲区牢头——每一个人都站在同样的位置,全都在各自区域的符文圈外侧站着,没有一个人踏上那片暗红色的纹路。
所有正在走向祭坛的人只有两种:绑着绳索的囚犯,和握着绳索的狱卒。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我放慢了脚步,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旁边雷鹏老祖的手肘,传音过去:走得慢一点,放慢节奏,别走太快。我感觉到有东西不对劲。
雷鹏老祖的步幅立刻收小了三分,他走在队列侧面的姿态从之前的正常步速变成了一种近乎散步般的松弛慢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需要边走边想一样。
我同时朝后面李媚娘的方向传了一句话,简短得像一根针扎过去的:你和你师兄走慢点,不要急着上台阶。等我说动再动。
她没有回话,但我透过余光看到她和身后她师兄的脚步节奏在那一瞬间明显变慢了,两个人从原本跟在队伍中间的位置慢慢落到了队伍末尾,像两片被风卷到后面去的落叶。
我的神识在那一刻开到了最大,暗红色的光芒在祭坛纹路上流淌的速度越来越快,咒语的吟唱声越来越高,十大祭祀的手印翻动得越来越密集,血池表面的翻涌正在从脉动状变成一种连续的、持续的沸腾。
在所有这些喧嚣和光芒的交汇处,我的神识像一根极细的针一样穿过层层叠叠的灵力波动和血光屏障,朝着平台边缘那些站在灰色地面上正在后退的牢头们的方向延伸了过去。
那些牢头站在远离祭坛的位置,面具遮着他们脸上所有的表情,但他们的嘴唇在动——只有传音才会用的那种极小幅度的唇形运动。
我的神识在那十几道交错的传音之间穿行着,像一根针在密集的织锦表面寻找着缝隙,然后我捕捉到了一同时在进他们信息交流,正在那些牢头之间隐秘而快速地传递着。
这次虚无神殿终于要开启血祭了……以后我们都可以化神了……第一个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了的热切,那热切和之前那些狱卒欢呼时的狂热不太一样,更深,更像是一种等了太久之后终于在眼前看到了结果时才有的那种压抑住了一半的兴奋。
是啊,我们等了这几千年,就在这个时刻。第二个声音接上去,语调比第一个沉稳一些,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太多次所以说出来时反而平静了的那种笃定,
殿主这次调动了护卫殿、祭祀殿、影殿全部出动,整座祭坛周围的封禁强度比平时高了十倍不止。其他州的祭坛据说也已经同步推进到了最后的阶段,咱们雷州这一座是主阵眼,只要今天顺利激活,整条血祭大阵就会串联起来,从雷州开始朝其他州逐次点亮。到时候我们这个级别的人,最少也能摸到化神的边缘。
殿主也太小心了……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的不以为意,像是在聊一件他已经考虑过很多次的事,还说什么怕有人捣乱,让我们好好护卫。咱们这地宫深在地下三百丈,外面是黑雷沼泽,门口是虚空魔蛭,里面是护卫殿三十多个元婴大圆满以上的战力,再加上祭祀殿那十位半步化神巅峰的老祖坐镇,就算是化神来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够填。谁有那个本事闯到这里来捣乱?就算来了,也是送血祭的养料罢了。
不过,第四个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余味,可惜啊,这一百年跟着我们干活的那批狱卒他们也将成为祭品。他们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那些传音之间荡了一瞬,然后第五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层漫不经心的冷淡:有什么可惜的?你难道还讲感情?他们在这地底下替我们看守了一百年,是应该的。
虚无神殿给他们功法、让他们突破、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积攒功劳等着一飞冲天——这不就是他们该干的活吗?说到底,他们就是材料养料,跟那些被关在牢房里的囚犯一样,只不过多活了几年、多吃了几年丹药、多干了几年轻省活而已。
哈哈,第六个声音笑了起来,那笑声在传音里压得又低又短,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蹭了一下,我就是说说而已,你还真以为我有感情?这帮狱卒里面有几个还算机灵的,平时做事也利索,但利索又怎么样?血祭需要的是精纯的血气,他们体内的虚无神殿功法印记和百年丹药积累正是最好的燃料。不用他们用谁?用我们?那可不成,我们还得负责主持下一阶段的阵眼运转呢。
我站在慢行的队列里,把这些传音一字不漏地收进了神识中。
那些声音像一把一把的钉子被敲进了我的脑子里,每一颗钉的位置都精准地对应着一块之前缺失的拼图。
虚无神殿下面的分殿体系——护卫殿负责地宫防卫和押送,祭祀殿负责主持血祭仪式,影殿负责暗中策应和情报渗透。十大长老团中有人被虚无神殿渗透和控制,说明影殿的手早就伸到了雷州表面上那些最体面的人群里。
那些狱卒,那些替这座地宫劳碌了一百年的小人物,那些曾经以为自己也熬到了出头之日的看守们——他们和那些被绑在祭坛上的囚犯一样,在那些人眼里只是两种不同包装的燃料。
我把那些传音压缩了一下,传给了李媚娘和雷鹏老祖。
我刚才听到了牢头们之间的传音。他们说狱卒也是祭品。跟那些囚犯一样,全是燃料。这座血祭阵启动的时候,所有体内修炼过虚无神殿功法、吃过那些特殊丹药、带过那层印记标记的人——狱卒和囚犯都会被祭坛上的符文从内部激活印记,然后跟那些没碎丹田的囚犯一样被抽干。
那些狱卒以为自己是在走向化神,实际上他们是在走向和那些囚犯一模一样的终点。李媚娘,你现在明白为什么那三个人劝不动了吧?因为虚无神殿给他们设的局从最开始就是这样的——让他们以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参与运作的人,而不是被运作的材料。
而他们在最后一刻才会知道真相,但那个时候已经太晚了。
李媚娘的传音隔了好几息才回来,明显有点焦急:二狗……他们真的说……我们也是祭品吗?
说得很清楚,不止是你和你师兄,所有被喂过虚无神殿功法和丹药的狱卒全算在内。你们体内每一缕灵力里都带着虚无神殿的印记,祭坛激活的时候那些印记就是最好的引导线,符文会顺着印记的路径把你们体内一百年积累的所有血气全部抽出来注入血池。你觉得你是看守,其实从进来那天你就是半成品材料,只是他们一直没告诉你而已。
平台上的血池持续翻涌着,十大祭祀的咒语越来越高,赤金色的光芒从穹顶倾泻下来在每个人的脸上镀了一层滚烫的亮色。
然后她的传音重新钻进了我的脑子里,声音已经变了。我知道了,那现在怎么办?
“等他们开启血祭,我来杀那些祭祀!你们趁乱能跑就跑!不要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