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记得一个父亲。但那不是他自己的父亲,而是刘福贵每一次许愿时被献祭的那些人的残余意识的混合物。他记得的每一个童年片段,都是别人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的。他记得的那张全家福上的三张脸,没有一张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不是陈旭。
他是一个用陈旭的灵魂和无数陌生人的记忆碎片堆砌起来的——什么东西。
陈旭在笑。
他在镜子前面,手伸进了镜面,和镜子里那个“自己”十指紧扣。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的嘴角在笑。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的声音了,带着一种奇怪的重叠感,像是两个人在同一时间用同一张嘴说话,“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哪里不对。”
“我记得我妈做的红烧排骨的味道,但我不记得我妈的脸。我记得我家门口那棵槐树的形状,但我不记得我家的门牌号。我记得我小时候养过一条狗,但我叫不出那条狗的名字。”
“我以为这是失忆。但这不是失忆。这是……我把别人的东西当成了自己的。”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笑。
两只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但角色似乎正在调换。陈旭的手指在变得透明,镜子里的那只手却在变得越来越实在。他们在交换——不,不是交换,是融合。
镜子里的人在吸收陈旭。
不,是陈旭在吸收镜子里的人。
他分不清了。他的声音里那个重叠的层次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像是一百个人同时在喊同一句话,但每个人的音调都不一样,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情绪说着同一段文字。
刘福贵听清了那段文字。
那是一段愿望。
无数个愿望。
“我要她爱我。”
“我要他死。”
“我要钱。”
“我要房子。”
“我要年轻。”
“我要他回来。”
“我要他消失。”
“我要知道真相。”
“我要忘记一切。”
“我要永远活着。”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合唱,每一个声部都在唱着自己的旋律,但这些旋律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可怕的、庞大的、不可名状的和弦。
这个和弦的名字,叫做“午夜许愿池”。
它从来不是一个软件。
它是一个容器。
无数个许愿的人,无数条被献祭的生命,无数份被抵押的记忆,全都灌进了这个容器里。它在每一个使用者的手机里出现,但它真正的本体不在地下室,不在服务器,不在任何一块硬盘里。
它的本体就在这里。
在这面镜子里。
在每一个陈旭的倒影中。
在那些十指紧扣的手指之间。
陈旭的身体正在变得半透明。不是消失,而是变得像一面镜子本身一样,开始反射周围的光线。他的皮肤在变成镜面,他的眼睛在变成镜头,他的嘴唇在变成输入框的边缘。
他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
但那个声音已经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了。那是午夜许愿池的声音,用陈旭的嘴说出来的。
“问。”
只有一个字。
然后房间里所有的镜子同时碎裂了。
不是发出声音地碎裂,而是无声地、像慢动作一样地碎裂。每一块碎片都在空中旋转,每一块碎片上都反射着一幅画面。这些画面各不相同——有人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对着手机屏幕哭泣,有人在天桥下颤抖着接过一部手机,有人在医院的走廊里跪下,有人在一个血红色的输入框前输入了第一个愿望。
所有碎片在同一时刻凝固了。
画面定格。
然后它们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所有的光汇聚成一个点。
那个点在陈旭胸口的输入框正上方悬浮了一秒钟,然后猛地沉入了他的身体。
输入框灭了。
光标消失了。
陈旭的胸口恢复了正常的皮肤颜色,没有任何印记,没有任何疤痕。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干的白色t恤和一条卷着裤腿的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脚上沾着河泥。
他睁开了眼睛。
刘福贵看着那双眼睛,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竖了起来。
那双眼睛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陈旭。
那双眼睛里有无数个人的影子。不是重叠的,不是混在一起的,而是像一本被快速翻动的书,每一页都是一张不同的脸。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年老的,笑着的,哭着的,充满希望的,彻底绝望的。
那些脸在陈旭的瞳孔里闪过了几秒钟,然后全部熄灭了。
只剩下一种颜色。
血红色。
陈旭眨了眨眼。
血红色消失了。他的眼睛恢复了深棕色,清澈的、干净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深棕色。
他看着刘福贵,嘴唇动了动。
“我问了。”
刘福贵的膝盖发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
“我问它,你是谁。”
“它回答了。”
“它说——”
陈旭的声音忽然断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在剧烈地痉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许他把答案吐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太阳穴上暴起,嘴巴一张一合,但没有任何声音。
最后他放弃了。
他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然后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刘福贵看懂了那三个字。
他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不是因为他害怕那个答案。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那个答案。从他拿到那部手机的第一天起,从他许下第一个愿望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天桥下看到林远消失的那一秒起,他就知道了。
他只是不敢承认。
午夜许愿池,不是一个东西。
它是每一个许愿的人。
它是林远。他是刘福贵。它是陈旭。
它是每一个在绝望中说出“我愿意”的人,从嘴里吐出的那口气。那些气飘在空中,凝在一起,越聚越多,越来越重,最后落下来,落在每一个接下来会说“我愿意”的人的肩膀上。
它不是从外面来的。
它从来都是他们自己。
刘福贵松开了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走廊里的镜子地板倒映出他瘫坐的姿势,一个接一个的倒影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每一个倒影都在看着他。
不,不是在看着他。
是在等着他。
墙壁上的镜面开始收缩了。不是碎裂,不是消失,而是一种有序的、缓慢的、像潮水退去一样的收缩。椭圆形的梳妆镜重新出现在墙上,镜框完整,边缘清晰。床头柜上的水杯里,水面恢复了静止。窗帘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一切恢复了正常。
如果不是陈旭还站在房间中央,刘福贵会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陈旭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
正常的、对称的、和本人动作完全一致的倒影。
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他做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一切正常。
他转过身,走到刘福贵面前,蹲下来,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男人。
“我问了,”他的声音终于能发出来了,沙哑的,但属于他自己,“但它没有全部回答。”
“它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它把那些东西——那些记忆碎片,那些别人的脸,那些愿望的残骸——全部收走了。不是还给我,是收走了。收回到它自己的身体里。”
“它也有一个身体。”
陈旭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
“就在镜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