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香火?
姜瀚文看着一道道飞向自己的金光,眼里满是好奇。
切碎的片段各不一致,就好像前世在保安室看监控,四周都是画面。
姜瀚文注意到,同一个人,会出现不同情形。
前面的诵经是大殿中仅有他一人,年龄不过十六七岁,面庞白净,眉眼清秀,小正太一枚。
再往右看去,另一个画面中,此人已经来到四十左右光景,眼角多出两道成熟皱纹,身后多了六个小徒弟,都围在师傅背后诵经。
这次,不仅仅是师傅穿着金边云袍,还有其中一个徒弟也穿上。
姜瀚文弄清楚了,这些片段不仅仅是现在的,还是过去岁月的沉淀。
随着金光不断簇拥,姜瀚文虚无的身体渐渐凝实,他渐渐有了一道实在身体。
看着自己半透明的金色身体,姜瀚文心头不由得闪过一道激灵。
在周冲悟道时,他“制定”了香火道的规则,只有死人才能成神,而死人是要和幽冥界挂钩的。
所以,自己只有死,才能生?
可是,周冲都没有成功悟道,这又算什么?
自己一个人的臆想?
又还是幻觉?
姜瀚文沉思良久,虽然现在自己一无所有,并不能改变什么,可他这条命还有这道意识,那就还有转机。
任由丝线往身体里汇聚,姜瀚文迅速调整“死亡”心态。
他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既然是那团火灭了自己,那就以终为始,弄清楚自己是怎么没的,为将来成功打基础。
说起来,一个死了的人,研究自己是怎么死的,确实有点诡异。
他试图捕捉今天看到的“火焰”道韵,脑海里一次次回想过程,重温青色火焰划过自己身体时的感受。
自己好像被挤压、碾碎、压缩、释放、泯灭,从一个人,变成虚无。
那种揉捏,并非单纯的毁灭,而是像小孩玩橡皮泥。
把一个捏好的马,变成一个蛇。
马的绝对消失,却创造出新的蛇。
这种明明是毁灭的消失,却带着某种创造意味,是姜瀚文见过火焰中,从未有过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事后去看整个事件。
自己没有和周冲好好沟通就大胆接受“考验”,是很要不得的冒险。
可姜瀚文并不后悔,如果时光倒流,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干。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谋而后动。
当仁、不让于师。
活着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问道的目的,是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
姜瀚文沉浸在无尽回忆中,一次又一次重复被火焰燃烧的感受。
挤压、碾碎、压缩、释放、泯灭……
按说,这种去记忆里寻真伪的怪癖,会因为回忆次数增多而使回忆失真,把人变得疯魔。
可对姜瀚文来说,他曾被无尽岁月压在深海之下,一个人在时光长河里目睹人生颠倒流转。
一颗心,早已百折不挠,心境如海。
别人会疯的重复,甚至不能在他心海泛起细微涟漪。
不知过去多久,姜瀚文脑海中的感受不断加深,有了新的变化。
他好像变成一个旁观者,站在空中,看着自己是如何被阴风割裂身体,又是如何被一闪而过的火焰泯灭。
时间流逝,极致的数量下,感受再一次变得生动形象。
姜瀚文“活”了过来,他回到死前一刹那,目睹自己如何湮灭,能感受到肉体是如何痛苦,又是如何消失。
一次次感悟,一次次思索。
长河悠悠,岁月婆娑。
他“看”见火焰接触皮肤瞬间的火花翻滚、光影交替。
时间好像暂停,又好像过去十万年之久。
姜瀚文的感受,停留在火焰灼烧皮肤的最后一个程度,再无寸进
这一步,便是尽头。
那些流入姜瀚文体内的金色丝线,早已不再增加。
无尽寂寞与孤独侵袭着他的心神,他就像一个老翁,手持一根没有鱼钩、没有鱼线的竹竿,坐在空无一滴水的无垠沙漠中央钓鱼。
他要等来下雨成湖,要等来蚕桑结丝,要等来秋叶滑落,要等来沧海桑田、桑田沧海……
姜瀚文的耐心,就像他的寿命,无穷无尽。
他的世界里,早已没了时间概念。
只有那团被无限放大的火焰,那道无物不摧的阴风,那铺满整个天际,血中带黑的灭世神雷。
这一切,都是他看、观察、品鉴的对象。
耐心、耐心、还是他娘的耐心。
突然有一天,他看见鲜红的雷电化作鲜艳浆流,凝结成一柄镶嵌黑曜石的印玺;
对于无尽岁月的单调重复来说,这是难以言喻的大突破。
可姜瀚文的心,未有半分激动,依旧地古井无波,坐看云起云落。
再有一天,无坚不摧的阴风,化作披风衣摆下的褶皱,阴影下,好似有色泽流转;
他就像一块石头,从开天辟地那一日,等到世界终结那一日,从未动过凡心,也从未停止过观摩。
又有一天,火焰中心的虚空,发出一丝心脏般的跳动。
这次,他沉寂的心海终于泛起一圈涟漪。
量变促成质变,就像羽毛落在山顶,最后一丝极限被打破,山垮了。
遮挡在群山前的迷雾散尽,一览山河万状。
原来如此,他明白了。
姜瀚文沉寂岁月悠悠,石雕般凝固,未曾有半分动静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欣慰微笑。
风火雷三劫,此乃天人三灾,必迈之坎。
周冲没走的路,他走完了!
姜瀚文胸口,突然传来一记震动,那是心火在跳跃。
他能感受到,一丝活络白光像血液一般,从胸口涌出,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涌出。
白光所过之处,血肉滋生,筋骨重塑。
“咚!”
沉寂的无尽孤寂中,强有力心跳声,宛若天地初开时,那震颤无尽虚空的宣告。
白色“血液”漫出体表,顺着皮肤扩散,凝成一身金色袍服。
袍服素白庄重,不大不小,刚好完美能囊过姜瀚文身材。
待到袍服补充完整,袖口边缘,若玉石滑亮的白丝凝结圆满后。
袍服表面泛起点点金光,带着某种至高无上的神性光辉,如温柔太阳,映照四方,驱逐黑暗。
不言自明,姜瀚文抬起左手,左手打开,掌心朝上,轻轻一托。
一点由风火雷三劫洗礼的白光,在掌心凝做湛蓝色的流动水团。
水流晶莹剔透,无一丝杂质,好像活过来的蓝宝石。
“敕!”
姜瀚文五指一握,周围空间传来三重声色不一的清喝。
轻喝如玉石碰撞,清脆凛冽,又如温风拂面,绵密温柔,阴阳并一。
只见流动的水团飞出掌心三寸,在上方凝结成一道熠熠生辉的符文。
符文周围如草木生根发芽,往周围扩散,湛蓝光芒占据整个空间。
待到蓝光由炽亮变温和,直至消失不见,在姜瀚文掌心,飘着一枚镌刻玄奥纹路的神印。
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在神印的最上层纹路中间,一片指甲盖大小鳞纹路上,重叠了整部《拨苦开光妙经》。
神印散发出莹莹柔光,如母亲温和的手掌,又好似少女散发清香的柔发。
一阵涟漪以姜瀚文为中心扩散,上下左右,东南西北,阴阳生死,过去未来。
他用无尽岁月,把周冲未走的路,补充完了。
这才是全部的香火道,先正己身,后敬吾神,掌中轮回现,香火铸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