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去安排。
但他心里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和兴奋。
卫民集团在四九城终于扎下根了。
城建项目只是一个开始。有了这个项目打底,以后四九城的其他大项目,卫民集团就有资格参与了。道路、桥梁、公共设施、商业住宅,一步一步地做下去,卫民集团就能从“乡镇企业”变成真正的“全国性企业”。
这就是他想要的。
四九城城建项目开工那天,是来年三月。
冬天的雪融化了,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有了一种潮湿的、泥土的气息。工地上插满了红旗,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来来往往,忙碌而有序。
韩卫民站在工地边缘,看着这片即将变成宽阔道路和整齐管网的荒地,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柳如茗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卫民,第一段路的基础已经开挖了。按照计划,三个月之内完成第一标段的路基和管网施工,半年之内完成路面铺设,一年之内全线通车。”
韩卫民点了点头。“进度安排没问题。质量方面要盯紧,尤其是地下管网那一块,防水和密封一定要做到位,不能有一点马虎。”
柳如茗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赵工亲自盯在现场,每天都要检查一遍。”
韩卫民又看了一会儿工地,转过身。“走吧,回办公室。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工地。
机器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工人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红旗在春风中猎猎飘扬。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转身大步走了。
卫民集团的城建项目开工头两个月,顺风顺水。
工地上每天热火朝天,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工人们三班倒,昼夜不停。第一段路基比计划提前了五天完成,第一批地下管网铺设验收合格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监理单位签了字,城建局的质检员竖了大拇指。
“韩总,你们卫民集团干活真利索。”监理老周站在工地上,手里拿着一份验收报告,脸上的褶子笑得堆在一起,“我干了二十年监理,头一回见进度这么快、质量这么好的。那几家国企我也盯过,磨磨蹭蹭的,一个工程拖三年都完不了工。”
韩卫民站在他旁边,头上戴着一顶红色安全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黄泥。“周工,您过奖了。我们也是头一回干这么大的城建项目,心里没底,只能多下功夫。”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这功夫下得值。照这个速度下去,你们那一标段能提前两个月完工。”
韩卫民笑了笑,没有接话。提前完工是好事,但树大招风,干得太快了,旁边那几家的脸色肯定不好看。
果然,麻烦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那天下午,韩卫民正在工棚里看图纸,李经理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
“韩总,出事了!”
韩卫民放下图纸,抬起头。“什么事?”
李经理喘着粗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二标段那边出了质量问题。有一段管网的防水层厚度不够,监理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当场就不给签字。我们查了一下,那段管网是上周施工的,当时负责那一段的班长叫马大勇,是第三标段那边介绍过来的。”
韩卫民的眼睛眯了起来。“马大勇?哪家介绍过来的?”
李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华北建设。他们那边有个包工头姓刘,跟马大勇是老乡,说是以前在冀北干过几个大项目,经验丰富。我看他干活也确实利索,就把他招进来了。没想到……”
韩卫民站起来,在工棚里走了两步,停下来。“马大勇人呢?”
李经理的脸色更不好看了。“跑了。今天早上就没来上工,宿舍里东西也收拾走了。我问了跟他一起干活的几个工人,他们都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韩卫民转过身,看着墙上的施工进度图,目光落在二标段那一段用红笔标出来的管网上。“防水层厚度不够,差多少?”
李经理的声音有些发涩。“差了两毫米。标准是五毫米,他们只做了三毫米。”
韩卫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两毫米,不多,但足够让监理不签字。如果这段管网出了问题,整个二标段都要返工,工期至少耽误半个月。”
李经理低着头,不敢说话。
韩卫民转过身,看着他。“李经理,我不是要怪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招人的时候不知道他有问题,这是正常的。但这件事说明一个问题——有人盯上咱们了。”
李经理抬起头。“韩总,您是说……”
韩卫民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两笔。“马大勇是第三标段的人介绍的,第三标段是华北建设的。华北建设跟咱们的份额差不多,咱们干得越快,他们脸上越挂不住。他介绍个人来咱们这边干活,顺理成章,谁也挑不出毛病。但这个人故意把防水层做薄了,让咱们出质量问题。”
李经理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找华北建设对质?”
韩卫民摇了摇头。“对质没用。马大勇跑了,死无对证。咱们去找华北建设,他们只会说‘那个人跟我们没关系,是他自己干的’。”
李经理有些急了。“那咱们就吃了这个哑巴亏?”
韩卫民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冷笑。“吃哑巴亏?我韩卫民什么时候吃过哑巴亏?李经理,你去做两件事。第一,把二标段那段管网全部挖开重做,防水层严格按照标准施工,确保万无一失。第二,从今天开始,所有新招的工人都要查三代的背景,凡是跟其他标段有关系的人,一个都不要。”
李经理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韩卫民叫住了他。“等一下。还有一件事——你去查一下华北建设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人突然离职,或者有没有什么人从他们那边跑到咱们这边来。如果有,把名单记下来。”
李经理愣了一下。“韩总,您怀疑他们还会派人来?”
韩卫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不一定。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们既然能派一个马大勇来,就能派第二个、第三个。”
李经理走了之后,韩卫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图纸,目光慢慢变冷。
果然,第二波麻烦来得比第一波更狠。
那是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工地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韩卫民正在临时办公室里跟赵工程师讨论施工方案,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喊叫,声音凄厉,夹杂着哭喊声和咒骂声。
“出事了!出事了!有人被砸伤了!”
韩卫民和赵工程师对看了一眼,同时站起来,快步走出办公室。
工地上围了一圈人,中间躺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蓝色工装,头上流着血,衣服上全是灰土和血迹,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着。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披头散发的,手里举着一块破布,扯着嗓子大哭。
“你们卫民集团害人啊!我男人给你们干活,差点把命搭进去!你们赔钱!赔钱!”
韩卫民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受伤的工人。头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看起来挺吓人。但他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和形状,心里就有了数——伤口不深,边缘整齐,不像是被重物砸伤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叫救护车了吗?”韩卫民站起来,问旁边的工人。
“叫了叫了,已经派人去打电话了。”一个戴安全帽的小伙子连忙回答。
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还在哭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没天理啊!你们这些资本家!拿工人的命不当命啊!我男人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我要去告你们!我要找报社!我要找政府!”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那个受伤的工人和那个哭喊的女人。
韩卫民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跟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沉稳。“大嫂,你先别哭。你男人的伤我看着不重,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放心,医药费我们卫民集团全出。如果真是工地的安全问题,我们该赔多少钱就赔多少钱,一分不会少。”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哭声小了一些,但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你们……你们说话算话?”
韩卫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算话。我叫韩卫民,卫民集团的老板。你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女人接过名片,看了看,攥在手心里,没有再哭喊了。
救护车来了,把受伤的工人抬走了。女人跟着上了车,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韩卫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韩卫民回到办公室,李经理跟着进来了,脸上全是汗。
“韩总,出大事了。那个受伤的工人叫孙铁柱,是上周新招来的,冀北人。干活挺利索的,就是话不多,平时也不跟人多来往。今天下午他在二标段那边搬钢筋,说是钢筋滑了砸下来,砸在头上。”
韩卫民坐在椅子上,看着李经理。“孙铁柱是哪里介绍来的?”
李经理犹豫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是……是四九城建工那边的一个包工头介绍来的。那人姓王,跟咱们这边的一个班长认识,说孙铁柱是他表弟,在冀北干了好几年钢筋工,技术不错。我看他确实有经验,就招了。”
韩卫民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又是那边介绍来的。”
李经理低着头,不敢看他。“韩总,是我疏忽了……”
韩卫民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你马上去医院,盯着孙铁柱的情况。另外,让公关部的人做好准备,我估计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就会有人把这件事捅出去。”
李经理抬起头。“捅出去?您的意思是……”
韩卫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工地。“刚才那个女人,喊得那么大声,又是‘资本家’又是‘工人的命’又是‘找报社找政府’,一套一套的,不像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你见过哪个农村妇女遇到这种事,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词来?”
李经理的脸色变了。“韩总,您是说……那女人也是他们安排的?”
韩卫民转过身,看着他。“不一定,但很有可能。你按我说的去做,去医院盯着孙铁柱。另外,让人查一下那个女人是什么来路。”
李经理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韩卫民站在窗前,看着工地上渐渐散开的人群,嘴角带着一丝冷冷的笑意。“砸伤?喊冤?找报社?这一套,我见得多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四九城的好几家报纸上都登了消息。
《卫民集团工地再出事故,工人受伤送医》
《工人家属哭诉:资本家的钱都是血汗钱》
《卫民集团安全隐患重重,民工生命谁来保障?》
《四九城城建工程频出事故,监管部门何在?》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细节都有了,甚至还配了一张照片——就是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地上哭喊的照片,拍得角度很好,正好抓拍到她脸上的眼泪和绝望的表情。
韩卫民看了报纸,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柳如茗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卫民,这些人太过分了!昨天才出的事,今天就上报纸了!明显是事先安排好的!”
韩卫民把报纸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如茗,你说对了。昨天出的事,今天就上报纸,说明他们连夜写稿、连夜排版、连夜印刷。没有事先准备,不可能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