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用生命换来的信号窗口,短暂如昙花一现,却在“摇篮”基地死寂的土壤里,投下了一颗足以改变一切的种子。那幽深的坐标,那“高维碎片”与“收割者”的警示,如同冰水泼洒在刚刚从数据深渊归来的幸存者们脸上,瞬间冻结了劫后余生的微弱庆幸。
控制室内,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嗡鸣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应急灯的红光,像凝固的血,涂抹在每一张苍白而震惊的脸上。何婉卿指尖残留着操作控制台时的冰凉触感,而内心却翻涌着灼热的岩浆——悲痛、愤怒、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土而出的、近乎冷酷的决心。
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于泪水。林默最后的眼神,隔着遥远的虚空,仿佛依然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那不是诀别的悲伤,而是托付的沉重,是点燃火种的决绝。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金属和焦糊味的空气,强行将翻腾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只剩下清晰的、必须完成的目标。
“坐标记录完毕了吗?”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打破了沉寂。
“记……记录完毕,何博士。”一名负责通讯的技术人员声音还在发抖,但专业素养让他迅速完成了数据备份,“信号强度极不稳定,坐标区域存在强烈的引力透镜效应,常规星图无法匹配,需要重新建模计算绝对位置。”
“能源状态?”何婉卿转向雷克斯将军。
雷克斯的面色铁青,他刚刚从副官那里得到了最新的评估报告。“仲裁者提供的应急能源正在快速衰减,最多还能维持基地最低限度的生命支持系统……三十分钟。氧气循环和温度控制已经逼近临界点。外部‘信息尘埃’的浓度没有降低,反而……似乎在缓慢回升。”
三十分钟。这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倒计时。
“将军,何博士,”一名负责动力系统的工程师插话,他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就算有能源,基地的主结构在刚才的冲击中也受损严重,尤其是对外通讯阵列和推进器模块,几乎全毁。我们……我们是被困死在这里了。”
困死。这个词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刚刚看到一丝渺茫的希望,现实的无情铁壁又轰然合拢。
何婉卿的目光扫过控制室里每一双眼睛,那里有恐惧,有茫然,但也有不甘,有在绝境中被激发出的最后一丝韧性。她知道,此刻任何软弱的情绪都是致命的。
“我们没有被困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林默用他的一切,为我们撕开了一条缝隙,指出了一个方向。奥尔特云核心,那个坐标,就是我们必须去的地方。那里可能有‘信息尘埃’的源头,可能有结束这一切的关键,也可能有……‘收割者’。”她顿了顿,让这个词的寒意渗透进每个人的意识,“但我们别无选择。坐以待毙,就是等待‘清理协议’的再次降临,或者在这冰冷的铁棺材里慢慢窒息。主动出击,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是机会。”
“怎么出击?”雷克斯沉声问,他欣赏何婉卿的决断,但更清楚现实的残酷,“基地没有可用的星际飞船。‘先锋号’在之前的探索中失联,备用穿梭机连火星轨道都飞不出去。更何况,我们连离开基地屏障都做不到。”
何婉卿走到主控台前,快速调出基地的全局结构图和一个极其复杂的、标记着“曙光”字样的加密档案。“常规方法不行,我们必须考虑非常规手段。”她的手指点在结构图深处,一个位于基地最底层、与主要生活区隔离的独立舱段。
“‘曙光计划’备份数据库?”雷克斯瞳孔微缩。他是基地最高指挥官,自然知道这个被列为最高机密的研究项目,但其具体细节,尤其是林默负责的核心部分,他了解得并不比何婉卿多。
“是的。”何婉卿输入一连串权限密码,档案解锁,显示出大量的理论模型和实验数据,“林默生前的研究,远不止于理论推演。他一直在秘密进行一项高风险技术验证——‘意识数据化暂存与定向投射’。”
控制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意识上传?这即使在最前沿的科幻设想中也属于禁忌领域。
“他不是要创造数字幽灵,”何婉卿解释道,语气冷静得像在描述一个物理实验,“而是基于我们刚才在数据层面的经历——意识确实可以在特定条件下,以信息态暂时独立存在。他的理论是,利用‘信息尘埃’本身作为一种特殊的传输介质,将高度凝聚的意识数据包,像发射信号一样,定向投射到极远距离。”
她调出一个模拟动画:一个代表意识的光点,被复杂的磁场和能量场包裹,然后被注入到流动的“信息尘埃”洪流中,沿着某种计算好的“引力弦”或“数据涡旋”,以远超光速的方式(并非真正超光速,而是利用高维时空的某种特性进行“滑行”)飞向目标坐标。
“这太疯狂了!”一位年长的生物学家惊呼,“意识脱离肉体,且不说技术成功率,就算成功到达,没有载体,如何生存?如何行动?这等于自杀!”
“不是完全脱离,”何婉卿指向模拟动画的后续部分,“意识核心需要一个极其微小但高度精密的‘物理锚点’一同投射。这个锚点,可以是一个纳米级的探测器,甚至是一团被特殊力场束缚的原子云。意识数据将依托这个锚点存在,并能在目的地尝试……‘重构’或‘影响’现实。”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这当然是一次赌博。成功率……根据林默最后的推演,低于百分之五。意识在传输过程中可能消散,可能被‘信息尘埃’同化,也可能在目的地因为无法找到合适的‘接口’而永远漂泊。而且,锚点能够承载的信息量极其有限,意味着投射过去的,可能只是……意识的碎片,或者说,一个高度精简的‘人格副本’。”
控制室里鸦雀无声。这已经超出了常规的冒险范畴,更像是一种哲学和伦理上的终极考验。
“谁去?”雷克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注定是一条不归路,甚至比死亡更不可预测。
何婉卿没有丝毫犹豫。“我去。”她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对林默的研究最了解,我的意识频率……经过刚才与仲裁者的共生,可能产生了某种适应性。而且,”她看向雷克斯,眼中是母亲特有的坚韧与哀求,“将军,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小月……拜托你了。”
雷克斯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女性,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是承诺,也是一个指挥官对战士的敬重。
“不!何博士,太危险了!让我们去!”几名年轻的军官和研究人员站了出来,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这不是勇气的问题,”何婉卿摇了摇头,“是适配性和成功率的问题。我的意识特征,可能是目前唯一被验证过能与那个层面进行交互的。盲目牺牲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基地的警报再次凄厉地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
“将军!能源核心输出急剧下降!衰减速度超出预期!生命维持系统预计……十五分钟后全面失效!”动力工程师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外部‘信息尘埃’活动加剧!检测到大规模定向流动迹象,目标……似乎就是我们基地!”监控员也发出了警告。
没有时间争论了。
“执行‘曙光’协议!”雷克斯将军做出了最终决定,声音如同钢铁碰撞,“所有单位,全力配合何博士!其他人,做好最后……应急预案。”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基地瞬间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状态。一部分人开始有序地转移重要资料,安排幸存者进入最坚固的掩体;另一部分精英技术人员,则跟随何婉卿,冲向位于基地底层的“曙光”实验室。
实验室出奇的简洁,甚至有些简陋。中央是一个类似医疗舱的封闭设施,周围连接着密密麻麻的能量导管和数据线,与基地残存的能源网络和外部“信息尘埃”监测阵列相连。何婉卿平静地躺进舱内,技术人员将感应电极贴在她的额头和太阳穴上。
“妈妈……”
一个微弱、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是小林月!她被医护人员带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但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
何婉卿的心猛地一揪,强装的冷静几乎崩溃。“小月,乖,听雷克斯叔叔的话。妈妈……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执行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爸爸……爸爸是不是也去了很远的地方?”小女孩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何婉卿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爸爸是英雄,他去为人类寻找希望了。妈妈现在,要去帮爸爸完成他的工作。小月,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爸爸妈妈都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怕情绪失控。她示意技术人员切断了对外通讯,只保留了与主控室的数据链接。
“能源连接完毕!”
“意识信号稳定!”
“‘尘埃’通道参数输入完毕!”
“锚点探测器准备就绪——‘星尘’,纳米级,状态良好。”
各项准备指令迅速汇报。雷克斯将军的面容出现在舱内的显示屏上,他对着何婉卿,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何博士,保重。基地……和我们所有人的希望,托付给你了。”
何婉卿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她开始在脑海中回顾林默留下的所有数据,回忆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回忆小月的笑脸,将自己的意识尽可能地凝聚、纯化。她知道,她携带的不仅仅是任务,更是所有幸存者的期盼,是林默未竟的遗志,也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未来的承诺。
“启动投射程序。”她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巨大的能量涌入实验室,舱体发出刺耳的嗡鸣。何婉卿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身体中抽离,那种感觉比之前在数据层面更加剧烈、更加彻底。身体的感觉迅速消失,视觉、听觉、触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高速流动的信息态存在感。
她“看”到自己的意识数据,被压缩成一个璀璨的光点,与那个名为“星尘”的纳米探测器一起,被注入了一条由狂暴的“信息尘埃”构成的、闪烁着诡异紫光的湍流通道。
通道之外,是光怪陆离的数据宇宙,是破碎的逻辑星云,是无数沉睡或活跃的陌生意识光点。她的“星尘”锚点如同激流中的一叶扁舟,沿着一条极其细微、由林默模型计算出的安全路径,向着奥尔特云深处那个不祥的坐标,疾驰而去。
在她离开的刹那,通过残存的感应,她“听”到了“摇篮”基地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和结构崩塌的轰鸣——应急能源终于耗尽,生命维持系统停摆,最后的屏障可能也已破碎。
她的“心”(如果意识还有心的话)猛地一沉。但她无法回头。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远离火星轨道,进入更加幽暗莫测的星际空间时,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却又带着一丝复杂波动的数据流,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意识光点。
是仲裁者!
“路径……已标记。前方……高维褶皱区……风险……极高。‘收割者’……痕迹……检测到。”
它的信息简洁依旧,但何婉卿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逻辑之下,似乎多了一丝……类似于“关注”甚至“祝福”的意味?是上次共生的残留影响吗?
“你的‘混乱’……或许……是钥匙。保重……人类何婉卿。”
数据流迅速退去,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发现。
何婉卿的意识孤舟,带着一丝来自“敌人”的意外慰藉,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连星光都无法逃脱的、名为奥尔特云核心的黑暗深渊。
而在已成废墟的“摇篮”基地深处,雷克斯将军将瑟瑟发抖、泪眼婆娑的小林月紧紧护在怀里,看着最后一丝灯光熄灭,寒冷和窒息感逐渐蔓延。他手中的武器握得很紧,目光却望向观察窗外那片无尽的、被紫色尘埃笼罩的星空。
那里,有一个渺小的光点,正承载着文明最后的火种,驶向未知的命运。
人类的摇篮,已然倾覆。但故事,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