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正殿内,鎏金蟠龙柱下,沉水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
圣上闻治端坐于御座之上,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下首,三位内阁重臣,首辅邢台邢大人,次辅邵淮安邵大人与邹文清邹大人,正襟危坐,商讨的正是南昌侯李贵骤逝后,南节军的安抚、兵权交接以及抚恤等棘手事宜。
李贵之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朝堂深潭,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搅动着水下无数暗流。
就在邢首辅就南节军副将明淮响的资历与忠诚陈述己见时,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堪称慌乱的脚步声,完全打破了宫禁应有的肃静。
只见掌印太监福德公公双手高举着一封信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额角见汗,也顾不得仪态,声音带着尖锐的惊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圣上!西北···西北边境,急报!”
闻治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龙袍带起一阵疾风。
他一把抓过那封仿佛带着硝烟与血腥气的信函,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迅速撕开火漆封印,展开军报,目光如电急扫而过。
不过瞬息之间,闻治的脸色已然铁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与惊惧交织在他眼中。
他死死捏着信纸,指关节发出“咔哒”的脆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攥碎。
他猛地将信纸狠狠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都为之颤动。
“你们都看看吧!”
皇帝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山雨欲来的风暴气息。
首辅邢台心中一沉,率先上前,恭敬地取过那封重若千钧的急报。
他只看了开头几行,花白的眉毛便死死拧成了一个结,呼吸都为之一滞,脸色瞬间沉重得如同殿外阴霾的天空。
他沉默着,将信递给了次辅邵淮安。
邵淮安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与同样看完信、面露惊容的邹文清交换了一个骇然的眼神。
当信件在三位老臣手中传阅完毕,整个乾正殿已如同冰窖,空气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沉寂良久,次辅邹文清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圣上···新城长公主于和亲途中···离奇失踪,同时···羌族那位尚能维持表面和平的老首领···竟突然暴毙···这,这简直是祸不单行,雪上加霜啊!
老臣···老臣担忧,羌族内部权力必将更迭,局势恐彻底失控,我大宴西北边境,危若累卵!”
首辅邢台摸着自己的胡须,眼神锐利如鹰,声音低沉却带着千斤重量。
“邹大人所虑,正是老臣心中所忧。
羌族老首领虽年迈体衰,然其在位数十载,威望犹存,尚能压制各部蠢蠢欲动的野心。
然其长子颂赞哈,性情暴戾,素有豺狼之性,一直叫嚣着要继续东侵,掠夺我大宴疆土、子女玉帛。
此时他成功上位···以其一贯的鹰派作风,我西北数州,必将再燃烽火,生灵涂炭!”
次辅邵淮安上前一步,语气急促而务实。
“陛下,两位大人!当务之急,非是究其缘由,而是必须立刻向边境增兵布防!
淄州乃西北门户,地势险要,更是直面羌族铁骑冲击的第一线,绝不容有失!
应立即调派精锐之师前往淄州,构筑防线,一旦羌族有丝毫异动,方能及时应对,将战火阻于国门之外,护我大宴百姓周全!”
“调兵?”
邹文清眉头紧锁,快速在脑中盘算着可用之兵。
“神兵营乃是去岁新募之卒,操练不足,甲胄不全,仓促间驱其上阵,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徒增伤亡,绝不可用!
南昌侯新丧,南节军内部群龙无首,军心不稳,此时调动,恐未遇敌而先生内乱,亦非良选!
边城军肩负守卫千里边墙、防范北狄之重任,更是轻易动弹不得,否则北狄趁虚而入,我大宴将面临两面受敌之绝境!
眼下看来,可堪一用、且能迅速调动的,唯有宁国公麾下的十万万胜军,或是永安侯执掌的十万永安军了。”
邢台却缓缓摇头,目光中透出更深层的忧虑,他望向御座上面沉如水的皇帝,沉声道:
“邵大人、邹大人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之道。
然则,二位可曾细想,数十年来,与羌族大小百余战,哪一次不是以南节军为中流砥柱?
南节军将士,是在血与火中成长起来的,他们熟悉羌族飘忽不定的骑兵战法,深知草原广袤地形与恶劣气候的利弊,甚至能通过马蹄声判断来袭之敌的多寡。
万胜军与永安军虽亦是百战精锐,然其常年驻守内地或应对东南水患、山越之乱,于这广袤无垠的草原奔袭、骑兵对决,可谓经验全无,如同猛虎陷于泥沼。
老夫只怕,仓促调往西北,非但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反而会因水土不服、战术生疏,致使我大宴儿郎···损兵折将,徒耗国力啊!”
邵淮安闻言,立刻反驳,语气带着一丝焦躁。
“邢首辅此言虽有道理,然则眼下岂是瞻前顾后之时?
南昌侯灵柩昨日方才入府,尸骨未寒!
此时无论是让资历尚浅、入军仅数月的明淮响将军领兵,还是让骤失怙恃、尚在悲痛之中的骁勇将军李淡挂帅,于情于理,皆不合适!
明淮响能否服众尚是未知之数,李淡心境激荡岂能冷静指挥?
南节军此刻,内外交困,军心浮动,决然不可轻动!
老臣还是认为,调派万胜军或永安军前往淄州,依托城池险要进行防守,方是眼下最稳妥之策!
守城,难道还需要熟悉草原作战吗?”
邹文清看了一眼沉吟不语的邢台,也拱手向皇帝进言。
“圣上,老臣附议邵次辅之见。
毕竟,眼下羌族内部情况未明,是否立刻来犯尚是未知之数。
我等调兵,乃是未雨绸缪,提前布防。
万胜军与永安军或许不擅草原野战,但据城而守,倚仗坚城利弩,难道还守不住吗?
当以稳住局势为首要!”
御座之前,圣上闻治紧锁眉头,负手来回踱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地毯上扫过,带着焦灼的痕迹。
他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邢台所言的老成持重与对南节军独特作用的认可,另一边是邵、邹二人基于现实困境的稳妥选择。
万胜军与永安军虽不完美,却是眼下唯一能快速动用的力量。
良久,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沉声拍板。
“好了!不必再议!”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依邵爱卿、邹爱卿所奏。
即刻传旨,命宁国公点齐十万万胜军,即日开拔,火速前往淄州布防!
给朕守好淄州,寸土不得有失!
回临县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朕不想再看到淄州境内,再丢任何一个县城!”
“臣等遵旨!”
三位阁老见圣意已决,齐声躬身领命。
“还有。”
闻治目光冷冽,补充道,“命和亲队伍原地驻扎,不得擅动。
另,着令当地官府、驻军,加派人手,全力搜寻新城长公主下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半个月内,必须给朕一个明确的交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