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伦克港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熔金般的朝阳将“飞廉号”的帆影长长地拖曳在靛蓝的海面上。四十五昼夜横跨大洋的壮举,如同神迹般在船员间口耳相传,“易道”之名已如烙印刻入每个人的骨髓。然而,周鸣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从未有片刻松弛。青铜海图在晨光中苏醒的奇景犹在眼前,但智伯余党夺走的残片、珊瑚礁群中沉没的稻种,如同阴冷的毒蛇,始终盘踞在辉煌的阴影之下。他深知,那阴影绝不会轻易退去。
舰队沿着“易道”开辟的归途,航行在相对平静的赤道无风带。海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蓝,平滑如镜,倒映着万里无云的苍穹。空气闷热粘稠,只有船帆偶尔被微弱的信风鼓起时发出轻微的扑簌声。水手们享受着难得的安宁,在甲板上修补渔网,擦拭武器,或倚着船舷,望着深邃得令人心悸的海水发呆。
周鸣独自坐在舰尾舱内,面前摊开着两张图:一张是背部刺青的精细摹本,线条盘绕如星河漩涡;另一张则是记录着磁偏角密码的羊皮纸。他指尖蘸着清水,在木案上无意识地勾勒着那个萦绕心头的微分方程:dy\/dt=-ay+β。衰减振荡模型……这描述的到底是什么?是某种能量场的脉动?还是……时空本身的涟漪?
“嗡……嘎……”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不祥意味的异响,如同沉睡巨兽在梦中磨牙,穿透了舱壁的木板,传入周鸣敏锐的耳中。
不是风帆的扑簌,不是缆绳的摩擦,更不是船体正常的呻吟。这声音沉闷、短促、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感,仿佛来自……船体的深处?龙骨?
周鸣猛地起身,如同嗅到危险的猎豹,几步冲出舱门,来到船尾甲板。他俯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被阳光晒得微烫的船尾楼甲板上。
“嗡……滋啦……嘎……”
声音再次传来!更清晰了!来源在船尾楼正下方,靠近吃水线的位置!伴随着声音,脚下厚重的木板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无法忽略的震动!这震动不同于海浪的颠簸,它更集中、更短促、带着一种高频的破坏性节奏!
“胥犴!屈雍!”周鸣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瞬间撕裂了甲板的宁静,“所有人!噤声!听船底!”
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们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甲板上瞬间死寂,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无数双耳朵贴在甲板各处。
“嗡…滋啦…”声音在死寂中被放大,如同钝刀刮骨,令人头皮发麻。方位明确——船尾楼下方偏右舷!
“水鬼!有水鬼在凿船!”公输木脸色惨白,失声惊呼。这个时代,水下破坏是极其阴毒且难以防备的攻击手段!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放松的船员。凿穿龙骨,意味着灭顶之灾!在这茫茫大洋深处,船毁人亡只在顷刻之间!
“取铜锣!长矛!准备滚油沸水!”胥犴反应最快,厉声嘶吼,拔出青铜重剑冲到右舷边,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下方深蓝的海水,试图找出隐藏的敌人。但海水深邃平静,只有船体移动带起的白色尾流,哪里看得到半个人影?
屈雍则指挥水手们搬来巨大的铜锣,准备用震耳欲聋的锣声惊走或干扰水下破坏者。更有人冲向厨房,准备烧滚油和沸水往下浇。
“无用!”周鸣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了混乱的喧嚣。他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惊惶的众人,“敌在暗,我在明!盲目泼洒,徒耗人力,更暴露恐慌!需知其位,一击必杀!”
他再次俯身,将整个身体几乎贴在甲板上,耳朵紧贴船板。这一次,他不仅仅是听,更是感受!感受那每一次“滋啦”声传来时,船体木板传来的细微震动频率、幅度和衰减特性。
声学定位!
破坏者每一次凿击,都是向船体注入一个振动源(点源)。振动波以凿击点为中心,在船体复杂的木质结构中传播、反射、衰减。不同位置的听者,感受到的振动频率、强度、相位必然不同!只要能精确捕捉这些差异……
周鸣脑中瞬间构建物理模型:
振动源位置(p)=∫[接收点振动频率(f)x水\/木介质中的声波传导衰减函数(a)]dt
其中衰减函数a极其复杂,与木材密度、纹理走向、船体结构、甚至周围水压都有关!但此刻,他不需要绝对精确的坐标,只需要相对位置!
“阿青!取墨线!速至船首、左舷中、右舷中、船尾左,四人!听吾号令!”周鸣语速快如连珠。
阿青立刻会意,带着三名最机敏的墨家子弟,携带着沾满墨汁的细线,飞奔至指定位置,伏身贴耳于甲板。
“吾击掌为号!汝等闻异响,即刻以墨线于甲板标记震感最强点!”周鸣下令。他自己则留在震源感知最强烈的船尾楼右舷位。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待。
“滋啦……”又一声凿击传来!
“击!”周鸣低喝,同时右手在身侧甲板猛力一拍!
四名墨家子弟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感知到异响的瞬间,几乎同时将手中绷紧的墨线重重按在身下的甲板上!
“啪!啪!啪!啪!”
四处墨点,清晰地烙印在甲板上。
周鸣迅速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四个墨点位置:船首一点(A)、左舷中一点(b)、右舷中一点(c)、船尾左一点(d)、以及他自己感知最强的船尾楼右舷点(E)。
他脑中飞速进行三角测量!
E点震感最强,源点必在其附近。
c点(右舷中)震感明显强于b点(左舷中),源点必在右舷。
A点(船首)与d点(船尾左)震感相对微弱,且A点略强于d点,源点应在船尾偏右后方!
结合四点到震源的距离差异导致的频率衰减差异(离得越近,高频成分越丰富,声音越“尖锐”)——E点听到的声音最“尖利”,c点次之,A、d点最“闷沉”。
综合判断:破坏点位于船尾楼正下方,略偏右舷,深度约在水线下两寻(约3.2米)处!那里正是船体肋骨与龙骨榫卯结合的关键节点!一旦凿穿,海水将直接灌入龙骨舱!
“位置锁定!船尾楼正下偏右!水下两寻!”周鸣厉声报出坐标。
胥犴眼中凶光爆射:“好贼子!给老子备钩索!老子亲自下去剁了他!”
“来不及!水下搏杀,敌暗我明,凶险异常!”屈雍急道。
“无需下水!”周鸣目光如炬,直射船尾楼顶部平台,“取‘震海弩’!目标:吾所标之点,垂直下方,入水两寻处!”
“震海弩?”众人一愣。那是阿青在风暴后,痛定思痛,带领墨家工匠呕心沥血打造的秘密武器——一座结合了青铜齿轮传动与扭力弹簧的恐怖巨弩!其灵感来自周鸣描述的抛物线弹道,专为远距精准打击水面\/水下目标而设计!
巨弩被迅速推上船尾楼平台。其主体由坚韧的柚木构成,关键传动部件则是精密浇铸、啮合紧密的青铜齿轮组。粗如儿臂的弩臂由数层压制的柘木和牛筋绞成,蓄满力量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紧声。弩槽内,放置着一支特制的、头部呈尖锐三棱锥形、尾部带有稳定翼的沉重青铜巨箭,箭身中空,可填充火药(尚未启用)或毒物。
阿青亲自操作,她的小脸因紧张和专注而绷紧。她飞快地转动着弩身底座上的青铜手轮,复杂的齿轮组发出细微而精确的“咔哒”声,带动沉重的弩身调整着射击仰角。她的目光紧盯着弩身上一个精致的象牙刻度盘——抛物线解算仪。
“目标深度:两寻!”周鸣报出参数。
阿青脑中飞速心算抛物线方程:射程=(初速2xsin(2θ))\/g,同时加入关键修正——科里奥利力效应!此力源于地球自转,会使北半球运动物体向右偏转(南半球向左)。其偏转量是纬度(φ)、物体速度(v)和飞行时间(t)的函数:偏移量≈2*w*v*t*sin(φ)(w为地球自转角速度)。
当前纬度:根据星磁罗盘推算,约北纬15度(sinφ≈0.2588)。
目标距离:几乎垂直下方,水平位移极小,但垂直深度大,箭矢飞行时间t较长。
箭矢初速v:震海弩最大蓄力下的已知值。
阿青的手指在象牙刻度盘上快速拨动,将纬度函数导致的横向偏移补偿量(微小但关键)换算成弩身需额外向左微调的刻度。弩身随着她的操作,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咔哒”锁定声。
“方位角锁定!仰角锁定!科氏偏修正完成!”阿青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冽。
“放!”周鸣与胥犴同时怒吼。
阿青猛地扳下激发机关!
“嘣——!!!”
一声沉闷到仿佛能震碎胸腔的巨响爆发!粗大的弩弦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回弹!沉重的青铜巨箭化作一道死亡的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凄厉到极致的尖啸,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狠狠扎入船尾楼右舷外那片深蓝的海水中!
入水点几乎没有任何水花,只有一圈急速扩散的涟漪。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圈涟漪的中心,心脏如同被巨手攥住。
一秒……两秒……
突然!
“咕噜噜——!!!”
一大片剧烈的、带着血沫的气泡猛地从水下两寻左右的位置翻滚涌上!瞬间染红了周围一小片海水!
紧接着,一道扭曲挣扎的黑影在血色的泡沫中隐约浮现了一下,随即被深蓝的漩涡无情吞没。一柄断裂的、带着锯齿的青铜水凿,缓缓浮上了水面,在血沫中载沉载浮。
“中了!!”甲板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欢呼!水手们激动地捶打着船舷,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胥犴立刻指挥水手放下小艇,用钩索将那柄水凿捞起。锯齿刃口还带着新鲜的木屑和一丝暗红的血肉。这凶器,与之前破坏海图、割断锚链的薄刃匕首,风格如出一辙!晋阳死士!
危机暂解,但船体已被凿伤。阿青迅速带领工匠和熟悉水性的玛雅潜水者(绿咬鹃大祭司为报粮仓之恩派出)下水探查。冰冷的海水下,在周鸣定位点附近,一个拳头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洞赫然出现在船壳上!洞口周围有明显的、新凿的新鲜痕迹,万幸龙骨主体尚未被贯穿!
工匠们用预先准备好的、浸透桐油和粘合树胶的木楔,配合坚韧的鲨鱼皮和青铜抱箍,从内外两侧紧急封堵修复破洞。水下作业艰难而危险,玛雅潜水者凭借高超的水性发挥了关键作用。
当阿青湿漉漉地爬上甲板,汇报破洞已暂时封堵时,周鸣的目光却依旧凝重。他走到船尾,俯视着那片渐渐被洋流冲淡的血色水域。
智伯余党的疯狂远超想象。他们竟能训练出如此精通水性的死士,携带特制水凿,在深海之中潜伏,精确找到龙骨要害进行破坏!这份执着与狠毒,令人胆寒。这次是运气,靠声学定位和弩炮的精准狙杀化解了。下一次呢?他们手中,还握着那块至关重要的海图残片……
周鸣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腰间的玉琮。冰冷的玉质下,仿佛能感受到背部刺青那微分方程描述的、未知能量场的微弱脉动。dy\/dt=-ay+β……衰减振荡……它是否也在感知着这大洋深处,那来自黑暗的、针对文明火种的、永不衰减的恶念(β)?归途的最后一段,注定是血与火、智慧与疯狂交织的修罗场。青铜弩炮的咆哮只是序曲,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