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董事长办公室实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个刚刚经历了情感风暴的小世界。
韩晴站在空旷、安静、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踩在松软的云朵上,深一脚浅一脚,找不到真实的着力点。
午后斜阳透过尽头的玻璃窗,将她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细长,却透着一股不真实的飘忽感。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隔着薄薄的套装面料,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但那里是否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在悄然孕育,此刻却显得如此虚幻。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陈裕年刚才那些斩钉截铁、带着狂喜的承诺——“名分”、“我的种”、“绝不让你受委屈”……每一个字都像重磅炸弹,在她心里炸开巨大的、五彩斑斓的蘑菇云,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不确定感和……恐惧。
“他……他竟然真的答应了?不仅答应让我生下来,还要给我名分?” 这个认知像海市蜃楼般美丽,却又让她不敢轻易相信。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早已习惯了自已的角色定位——一个隐藏在阴影里的、见不得光的情人,一个需要随时揣摩圣意、为他处理隐秘事务的工具。
她从未奢望过能走到阳光下,更不敢想象“名分”这种对于她而言近乎天方夜谭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呢?他不是一直最忌讳别人威胁到他的家庭和声誉吗?他不是身边从来不缺年轻漂亮的女人吗?为什么偏偏对我……对这个意外的孩子……”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包裹着她,让她感觉头晕目眩。“是陷阱吗?是为了暂时稳住我?还是……他真的年纪大了,开始渴望子嗣了?”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尖锐地提醒她:“韩晴,别傻了!陈裕年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因为你怀了孩子就轻易给你承诺?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算计!别忘了孙欣,别忘了可能存在的其他女人!他现在高兴,不过是雄性本能作祟,等他冷静下来,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然而,另一个更微弱、却带着巨大诱惑力的声音又在反驳:“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看重这个孩子呢?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是我和孩子摆脱现状、争取未来的唯一机会!我必须抓住它!”
两种声音在她脑中激烈交战,让她心乱如麻。一方面,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惊喜和希望。如果陈裕年所言不虚,那她将彻底摆脱“情妇”这个尴尬又危险的身份,她的孩子将不再是私生子,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他身边,享受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赐良机!
但另一方面,是根深蒂固的、对陈裕年本性的了解和随之而来的深深忧虑。他喜怒无常,城府极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今天的承诺,明天可能就会因为利益权衡而变成一张废纸。更何况,他身边还有杨楠那个“正牌女友”,以及像孙欣那样虎视眈眈的潜在对手。
一旦公开,她将成为众矢之的,面临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这个“名分”,真的是一道护身符,还是另一道更危险的枷锁?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突然中了巨额彩票的穷人,捧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不知道该如何兑现,更害怕这只是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美梦,或者背后隐藏着更可怕的骗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选择都可能万劫不复。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秘书办公室,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缓缓滑坐在地毯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就像她此刻阴晴不定、波澜起伏的内心。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回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陈裕年抚摸她小腹时那异乎寻常的温柔和炽热。“那种眼神……不像是装的……难道,他真的……”
可是,一想到他提起“名分”时那不容置疑的霸道语气,她又感到一阵寒意。“他所谓的‘名分’,会是什么样的?是娶我?还是仅仅给我一个‘外室’的身份?或者……更糟?” 各种可怕的猜测像潮水般涌来。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未来的不确定性,让她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疲惫。前一秒还在地狱边缘挣扎,后一秒却被推上了看似天堂的云端,这种剧烈的转换,让她无所适从,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要退回原来那种虽然憋屈但至少熟悉的境地的冲动。
“我该怎么办?相信他吗?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身上?”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感觉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脆弱。这个孩子,原本是她走投无路下被迫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却仿佛变成了一把双刃剑,一边指向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另一边则可能通向更深的深渊。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但韩晴的世界,却因为办公室里的那短短十几分钟,已经天翻地覆。
喧嚣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陈裕年脸上那副狂喜的、近乎失态的面具,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沉思。
他缓缓坐回那张象征至高权力的高背皮椅,身体深陷进去,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嗒、嗒”声。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他笼罩在一片辉煌的光晕中,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幽暗的深渊。刚才对韩晴表现出来的那种近乎本能的、对血脉延续的狂喜,此刻已被一个成熟政治家兼商人的绝对理性所取代。巨大的利益背后,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麻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韩晴……竟然怀孕了……” 这个事实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
喜悦是真实的——他年过半百,权势滔天,却一直苦于没有名正言顺的子嗣来继承这份庞大的产业,这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韩晴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无疑填补了这个巨大的空白,满足了他内心深处对生命延续和最原始的血脉传承的渴望。这也是他刚才情绪失控的真正原因。
但,也仅仅是片刻的喜悦。随之而来的,是更严峻、更棘手的现实问题。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开始冷静地分析利弊,权衡得失。
“给韩晴一个名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触动了某个最敏感的警报器,瞬间让他警铃大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名字条件反射般地跳入他的脑海——周雅茹!
“绝对不能让周雅茹知道!” 一个冰冷而坚决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至少,在彻底处理好她和那个秘密之前,绝对不能!”
周雅茹,不仅仅是他多年的秘密情人,养老中心的负责人,更是他埋藏最深、也最危险的一枚棋子。她不仅知道他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还有一个不被外界所知的私生子!这个孩子,是他用来牵制周雅茹、同时也是周雅茹用来要挟他的最大筹码。虽然他对那个孩子感情复杂,但那份血缘联系是割舍不断的。
“如果让周雅茹知道韩晴怀孕,并且我还要给韩晴名分……她会怎么想?她会怎么做?” 陈裕年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以她的性格和掌控欲,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她一定会认为韩晴和这个新来的孩子威胁到了她和她儿子的地位和未来!她会疯狂!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反击!到时候,她手里掌握的那些秘密,就会变成最致命的武器!”
一想到周雅茹可能狗急跳墙,将李苗的身世之谜公之于众,或者利用海外那个儿子来闹事,陈裕年就感到一阵脊背发凉!那将不仅仅是家庭丑闻,更可能引发裕年集团的股价地震,甚至动摇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商业帝国根基!这个风险,他冒不起!
“可是……如果不给韩晴名分呢?” 另一个念头浮现出来。“让她偷偷生下孩子?像对待周雅茹那样,养在外面?”
这个想法几乎立刻就被他否决了。“不行!韩晴不是周雅茹!周雅茹能忍,是因为她有所图,而且她年纪大了,锐气已失。韩晴还年轻,有野心,现在又有了孩子这个‘护身符’,她绝不会甘心永远躲在暗处!一旦逼急了她,她同样是个巨大的隐患!更何况……我陈裕年的儿子,怎么能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我必须要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两种选择,两种巨大的风险,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一边是知晓他最深秘密、手握把柄的旧情人和可能存在的长子;另一边是怀着他当前唯一确认血脉、年轻而有野心的新情人和即将出生的幼子。无论偏向哪一边,都可能引发另一边的毁灭性反弹。
“该怎么办?如何才能两全?” 陈裕年的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变得越来越快,显示出他内心的焦灼。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同蝼蚁般渺小的车流和建筑,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感和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或许……可以先稳住韩晴?” 他眼神闪烁,“给她希望,但暂时不公开。让她安心养胎,用优渥的物质条件和未来的承诺先拴住她。必须让她绝对相信我,依赖我,不敢轻举妄动。”
“同时……必须加快对周雅茹那边的……‘清理’速度了。” 一个冷酷的念头如同毒蛇出洞,悄然滑过他的脑海。“李苗的身世,必须尽快查清,并且要确保永远成为秘密!周雅茹……如果她识相,或许可以给她一笔钱,让她和她的儿子永远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如果她不识相……” 陈裕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机。对于阻碍他道路的人,他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无数种可能、无数条或明或暗的计策,在他脑中飞速碰撞、组合、推演。这是一盘错综复杂、关乎他未来命运和帝国稳固的棋局,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极其谨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韩晴怀孕是喜事,也是契机,但更是考验。如何利用好这个契机,平衡好各方势力,扫清所有障碍,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