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退去后,陈岸踩上了坚实的地面。
他站稳身子,轻轻喘了口气。护盾已经消失,胸口的印记也不再灼热,只余下淡淡的金色,像一道褪去锋芒的光痕。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声呐仪,屏幕仍在闪烁,地图上多出许多新的标记——南洋海域被清晰划分,有的区域标注着“可捕捞”,有的则写着“禁渔”。最醒目的是一个红色按钮,旁边一行小字:“掌控模式已激活”。
他没有触碰那个按钮,只是将仪器收进怀里,继续向前走去。
眼前浮现出一座刚刚露出海面的小岛,大小约莫半个村子。岛上不见草木,只有遍地碎石与呼啸而过的风声。一排排石碑整齐矗立,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年。
他走近第一块碑。
石面略显粗糙,上面刻着几行字:“陈承志,1953年宿主,选择掠夺模式,引发海啸,宿主清除。”
他默然看了几秒,转身走向下一块。
第二块碑上写着:“林远舟,1983年宿主,试图融合权力与系统,失控暴毙。”
这两个名字他从未见过,却在心底泛起一丝熟悉感,像是从记忆深处被风吹起的旧纸片。他停下脚步,伸手抚过碑面,指尖传来微温,如同阳光晒透的岩石。
忽然间,他明白了。
这些不是普通的墓碑,而是系统的记录。每一块都代表一次轮回,每一个名字都是曾被选中的人。他们失败了,便被埋葬于此,只剩冰冷的文字刻在石头上。
他一路走到最后一块碑前。
这块碑比其他的矮了一些,表面光滑,似乎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2023:未知宿主,选择共生模式,循环终止。”
他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风拂过耳畔,带着咸涩的海水气息。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碑面上。
“滴——”
脑海中响起系统的声音:“检测到纯净宿主,循环已终结,新纪元协议激活。”
没有画面,没有弹窗,只有一句话,说完便归于沉寂。
他知道,这一次,真的结束了。
三十年一次的轮回,从1953年开始,1983年重复,直到2023年终于停下。前人皆想掌控系统,要船、要钱、要权。而他什么都没求,只是日复一日赶海,签到领取物资,修船、预警、帮人避开风浪。
最终,他活了下来,成为唯一被系统承认的存在。
他后退一步,回望整片碑林。阳光洒落在石碑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风吹过时,碑与碑之间轻碰,发出细微如低语般的声响。
他并不害怕,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至少现在,不会再有人为这个系统付出生命。
这时,远处传来嗡鸣声。
他抬头望去,一架直升机破云而出,机身印着海警标志。飞机靠近,在岛屿上空盘旋一圈,随后悬停在他不远处。
舱门打开,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探出身,手中拿着扩音器。
“下方人员请注意!澳门警方发布全球通缉令,原港商陈天豪因涉嫌跨世纪走私、谋杀、系统滥用等多项罪名被追责。其遗嘱声明:所有资产赠予‘打破三十年循环者’。”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岛上清晰可闻。
陈岸依旧站着,未作回应。
那人顿了顿,又道:“请提供身份信息,配合调查。”
隔了几秒,补充一句:“如果你就是那个人,我们不会带走你,仅记录现场情况。”
陈岸仍没有动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丁工装裤,胶鞋沾泥,袖口还残留着干涸的海泥痕迹。三年前,他还是个靠低保度日的穷小子,如今突然有人说要把全部家产送给他,听起来像个荒诞的梦。
他抬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终于开口:“我不是为了钱来的。”
声音不高,但他知道对方听得见。
直升机上的人沉默片刻。船长收起扩音器,与副驾驶低声交谈几句。飞行员拿出平板,对着岛屿拍摄数张照片,记录下一串坐标。
几分钟后,飞机缓缓拉升,准备离去。
就在即将飞出视线之际,舱门再次开启。船长举起一根短杆,夹着一张纸。
纸上是一份文件,末尾附有一段视频截图。
画面里是一间办公室,陈天豪端坐桌前,西装笔挺,手持金笔。他凝视着电脑屏幕,神情平静。屏幕上播放的是清晨的海滩——一个年轻人背着竹篓,在礁石间弯腰拾物。
那是陈岸赶海的身影。
陈天豪望着屏幕,嘴唇微动。
虽听不见声音,但陈岸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他做到了……我没走通的路,他走出来了。”
飞机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岛上重归寂静。
陈岸站在原地,久久注视那张飘落于地的纸。直到一阵风卷起它,翻飞而去。
他转身走回最后一块碑前,蹲下身。
碑面依旧空白,除了那一行字,再无其他。他伸出手指,在底部缓缓划出一道波浪线。不深,只是在石头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那是潮汐的形状,也是他每日赶海时最熟悉的景象。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声呐仪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取出一看,屏幕自动跳转,弹出一份报告标题:《宿主行为分析报告》。末尾写着结论——“唯一可持续模式:共生”。
他关掉屏幕,重新放回怀中。
然后走向岛中央。
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周围没有石碑,只有碎石与沙土。他站在中央,闭上眼睛。
耳边唯有风声、海浪,以及自己的心跳。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务弹窗,也没有任何声音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睁开眼。
阳光正好,洒在这座新生的岛屿上。海水清澈见底,鱼群在水下游弋。远方海平线宁静无波,没有风暴,也没有暗流。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脚印留在湿漉漉的沙地上,是他刚从海中爬上岸的痕迹。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前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老式渔民的衣服,裤腿卷至膝盖,脚蹬一双破旧布鞋。手中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鱼叉,叉尖朝下,插在石缝之中。
陈岸没有呼唤,也没有靠近。
他就这么站着,静静望着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