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浮在海面上,左手按着右眼。眼睛火辣辣地疼,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闭着眼,脑海里仍回荡着刚才那道红光。
那光一闪一停,极有规律。
滴——长——滴。
滴——滴——长。
长——长——长。
三个声音,三段停顿。不是杂乱无章,而是有人在传递信号。
m-o-S。
他睁开眼。风大了,浪也急了。直升机的探照灯来回扫过海面,绳索垂下,救援人员朝他挥手。他没动,也没抬头。
“莫斯号”这三个字,他小时候听洪叔提起过。老一辈说,八十年代澳门有个商行,走水路运货,不挂牌子,只靠电报送三个字母。渔民们便叫它“莫斯号”。
马明远临死前,为什么要传这个?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测绘仪。屏幕依旧亮着,数据未丢。快艇残骸往南两百米处,有一个金属反应,形状像箱子,埋在泥沙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潜入水中。
海水灌进耳朵,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右眼仍在刺痛,但他用左眼看清前方。水有些浑浊,但视线尚可。他依循测绘仪的指引向前游去。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却不能停下。
游了约十分钟,海底地形开始变化。原本平坦的沙地,逐渐出现碎石与扭曲的钢筋。再往前,是一片坍塌的建筑群:外墙破裂,内部裸露出锈蚀的管道和断裂的电线。
这是海鲜集团的老总部。去年台风将它掀翻,此后无人修缮,一直浸泡在海底。
他贴着墙根前行。走廊半塌,天花板悬着几根电线,如同枯藤。他绕过瓦砾,来到一间屋子前。门框尚存,门却不见了。屋角有个保险柜,一半埋在泥中,表面布满铁锈,唯独锁口完好。
他伸手拉把手,纹丝不动。
又试了两次,用力往上拽。这一次,传来“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柜门开启,激起一阵泥沙,水流愈发浑浊。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文件。只有一本薄册子,封面防水,边角卷曲,但字迹仍可辨认:
《1983年海洋资源开发计划书》。
他取出册子,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字迹却清晰如新。
“项目代号:赶海者。”
“目标:测试签到系统在不同个体身上的稳定性。”
“初始宿主:陈天豪,编号Nt-001。”
陈岸的手指顿住了。
陈天豪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是港商,有钱有势,搞这类实验也不足为奇。可“签到系统”四个字,怎么会出现在三十年前的文件里?
他继续往下读。
“第一阶段:投放系统原型,观察人类行为。设定奖励机制,绑定海洋环境,强制宿主亲临现场操作。”
“第二阶段:引入干扰试验体,扰乱主线进程,收集对抗数据。”
“第三阶段:根据反馈调整系统参数,筛选最终适配者。”
后面附有一张名单。第一个是陈天豪,状态标注为“失败”,原因写着:“选择杀戮,触发反噬,系统自动脱离。”
第二个是马明远,编号Nt-1983,身份为“植入型试验体”,任务是“监视并引导主线宿主进入指定地点”。
陈岸盯着这行字,呼吸渐渐放缓。
原来马明远并非偶然出现。他是被安排好的,从一开始就在等他。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旧照片。两人站在码头上,穿着老式工装,手里拿着记录本。一个是年轻的洪叔,另一个背影熟悉,侧脸竟与自己极为相似。
不是他。
是他父亲。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首批观测员合影,1983年7月12日,青港码头。”
陈岸的手指轻轻压在那行字上。
穿越而来时,他以为自己只是接手了一个贫苦的身体——父母早逝,留下三个孩子靠捡贝壳维生。可现在看来,这家人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卷入其中。
正思索间,手中的册子忽然震了一下。
并非真实震动,而是一种感知。
紧接着,他听见一个声音:
【检测到初始宿主基因,是否合并?】
他怔住了。
系统第一次开口,不是命令签到,而是提出一个问题。
“合并”是什么意思?和谁合并?是他父亲?还是陈天豪?
他低头看册子,又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是常年赶海磨出的;手臂有疤,是礁石划伤留下的。这些痕迹真实存在,是他一步步活出来的证明。
可如今却有人告诉他,这一切或许早有设计。
他没有动作,也没有回应。
几秒后,系统再未追问。
他将册子仔细折好,放进衣服内袋。保险柜已空,他顺手把测绘仪也放了进去,随后关上柜门。
正欲离开,眼角余光扫过柜子背面。
那里刻着一行字,极浅,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别信金笔。”
他凑近细看。字迹歪斜,透着一股狠劲。不是书写,不是印刷,而是有人被困时,在绝望中刻下的警告。
金笔?
他忽然想起什么。
陈天豪每次开会,总爱转一支金色钢笔。签字时自己掏出,咔一声打开,动作干净利落。
他曾觉得那支笔多余。如今看来,恐怕不只是装饰。
他退出房间,原路返回。身体比来时更沉重,仿佛背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快要接近海面时,阳光穿透水面,波光荡漾,映出一道道光影。他看见直升机已经飞走,只剩下一圈油污缓缓扩散。
他浮出水面,深深喘了一口气。
风吹在脸上,右眼仍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擦拭。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远处的海岸线。
然后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胸口。
那里藏着那本册子。
也藏着一个问题。
如果一切早已注定,那他的每一个选择,是不是早就被人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