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吃过午饭,靠着墙根歇了不到半刻,西角城垛上的号子声又响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就听城墙上方“咔”地一声,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磕在了砖沿上。
众人抬头,只见一根刚砍下来的粗圆木正被十几个民夫用麻绳往上吊。
那木头足有壮汉腰粗,湿沉得很,绳套没挂住重心,吊到半空时一头猛地磕在城垛边沿。
旧城墙本就不结实,被这一撞,几块碎砖先松了,噗噗地往下掉。
圆木歪了大半,绳套卡在城砖缺口里,不上不下地悬着。
下面的人还在使劲拽,绳子一紧一松,那根木头像吊在梁上的断头闸,眼看着就要翻下来。
牛蛋正站在正下方接料口,仰头看时,碎砖碴子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上,连躲都忘了。
侯三在斜后方看得真切,嗓子都劈了:“牛蛋,让开!”
话音没落,那根圆木猛地往下一沉。
可就在它将翻未翻的一瞬,不知怎的,木尾在两道城砖的缝隙里斜斜一别,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把,竟硬生生卡住了。
紧接着又是几块碎砖滚落,最大的那块擦着牛蛋的肩膀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黄土。
城头的兵卒先是一阵乱骂,见木头卡住了,才喊人去重新去扶绳套。
牛蛋还站在原地,脸白得吓人,两条腿直打颤。
侯三冲过去,一把将他拽回来,劈头就骂:“你杵那儿等死啊!”
牛蛋这才“哇”地一声后怕出来,整个人往地上一蹲,抱着脑袋直喘。
侯三嘴上骂得凶,手却一直在他后背上拍,一下一下的。
没有人看见。刚才那一瞬间,白未曦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一动。
出了这档子事,城头的活停了一刻钟。
潘都头提刀上来骂了几句,说吊个木头都能出事,你们一个个是蠢的还是瞎的。
民夫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歇工的时候,侯三凑到白未曦和牛蛋身旁,压低嗓子说:“不是我说,这破城根本守不住。依我看,趁夜跑了算了,往南走,投宋军去,总比在这儿填城壕强。”
牛蛋把鞋上的泥往地上蹭,小声说:“那咋行,我娘还在村里呢。我跑了,里正抓我娘顶罪咋办?”
侯三“啧”了一声,说命都没了还顾家里。
老右一直没搭话,这会儿忽然开口,“跑哪去?都一样。”
午后天更阴了,细雨丝从城头那边斜飘过来,像冰凉的牛毛,沾在脸上痒嗖嗖的。
潘都头从箭垛边探出身子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湿透的土墙,才不情不愿地挥了手:“先避一避,等雨小再上。”
民夫们四散躲进城门洞,也有不怕湿的,就蹲在墙根下,把破了边的草帽扣在头上。
城头两个兵卒仍在来回踱步,蓑衣上的水珠一串串往下滴。
老右缩在门洞里,捂着嘴咳,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得直不起腰。
牛蛋把自己的半块破布递过去,老右没接,只抬手挡了挡,掌心里全是咳出来的血丝。
雨下了一阵便停了,天依旧是阴的,潘都头又把人赶上城。
傍晚时分,雨又来了。 潘都头站在城头上看了看天色,咬咬牙没让收工。
“夯土停了,都转去搬礌石、修敌楼棚架!雨小,赶紧把西角那堆礌石全运上城头,再把木架楔子都钉牢了,宋军说来就来,等不得天晴!”
众人只得冒雨接着干。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汗水往下淌,布衫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人打颤。
搬石头的号子喊得有气无力,老右带着几个人钉木楔,锤子砸在木头上,闷声闷气的。
侯三搬了两趟就躲到敌楼拐角避雨,被潘都头揪着领子拽出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紧接着雨势忽然大了些,雨点砸得城砖噼啪响。
忽听 “轰隆” 一声闷响,瓮城拐角处那段本就酥软的旧墙基,被雨水泡透了,外层包砖连着夯土塌了小半片,湿泥混着碎砖顺着坡往下滑。
几个正在墙根往上递礌石的民夫惊呼着往后躲,其中一个脚踩在滑泥上,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塌方体边缘。
牛蛋站在不远处,吓得喊出声。 就在这时,那下滑的土墙忽然顿了顿,塌势硬生生停住。
滑到边缘的民夫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往后退,脸色白得像纸。
众人惊魂未定围过去,只见塌处的泥土裂着大缝。
潘都头举着火把照了照,知道雨再下下去还得塌,当即挥挥手:“都撤回去!墙根的活停了,等天亮雨停了再补!”
众人走了回去此时营房里又冷又潮。即便如此,民夫们还是很快的睡去,鼾声混着雨声,还有老右压不住的咳嗽,断断续续的。
白未曦躺在最外侧,闭着眼,听见雨点砸在营房外头的破瓦上,也听见牛蛋在睡梦里喊了声“娘”。
第二天没下雨。三月初的风软下来,城外的山桃已经落尽,野杏却开得正盛。
粉粉白白的野杏花一团一团堆在坡上,风一过就下起花雨。可城里没人有心思看。
驿骑昼夜不停地从北边奔回来,又往太原方向奔去。
接着已有从前线退下来的败兵过境,盔甲歪斜。他们只进来吃些东西,补点草料,便又急急地往北缩。
潘都头在城门口问一个哨长,宋军到哪儿了。那哨长喝了口凉水,哑着嗓子说:“已到娘子关了,你们自求多福。”说完便走。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有人问“娘子关远不远?”侯三说:“不远了,翻过山就是。”
牛蛋的脸又白了。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咬着草席角。白未曦就躺在他旁边,始终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