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闳神色平淡,仿佛刚才赫连灵的失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淡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与他阴郁气质不符的澄澈感:
“家妹素来口无遮拦,还望承王莫要怪罪。”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宋姝菀身上,那眼神专注得令人头皮发麻,
“不过这位姑娘倒很是幸运,竟然能拥有天下第一弓之称的流光。不知,我可否有这个荣幸,知晓姑娘的芳名?”
不等宋姝菀回答,憋了一肚子火的谢允之立刻阴阳怪气地呛声道:
“知道又能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你是西陵人,过不了几天就要离开大昭滚回西陵去了。一个日后再也见不到面的人,知道名字有什么用吗?闲得慌!”
赫连闳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谢允之一眼,随即便收回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瞥,谢允之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谢允之:“???”
不是,小爷我跟他是第一次见面吧?
之前无冤无仇的,他凭什么嫌弃我?!
有毛病吧这个人?!
谢允之内心疯狂吐槽,感觉自己今天真是诸事不顺,喝凉水都塞牙缝!
宋姝菀的注意力却没在那几个男人的言语交锋上,她正仔仔细细、爱不释手地端详着手中的流光弓。
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弓!
她内心赞叹。
太子萧玦之前送的那把辉月弓,华丽精致,一看就是能轻易俘获寻常女子芳心的类型。
但手中这把流光却截然不同,它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
弓身线条流畅优美,仅以暗金丝线勾勒出简约的云纹,弓弦则泛着如同月下寒霜般的泠泠银光,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而璀璨的辉光。
它静默无声,却自有一股沉稳磅礴的气势透体而出,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宋姝菀看得专注,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这弓,不仅名贵,更合她的眼缘和……隐藏的脾性。
只不过,她不甚注意那些人,那些人倒是将注意力或明或暗地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尤其是太子萧玦,常年维持的云淡风轻、泰然自若的神情,此刻几乎绷不住,眼底的阴翳层层叠叠,压都压不下去。
他看着宋姝菀对那把流光弓流露出的喜爱,再看看她对自己送的辉月弓被毁一事那轻描淡写的维护,心中如同打翻了醋坛子,酸的不要不要的。
林婉清虽然贵为郡主,又是太子表妹,但此刻这种微妙的局面,她也很识趣地没有往前凑。
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幕,内心疯狂刷着弹幕:
怎么说呢,她虽然早就知道姝菀这种美得几乎不真实的女子,注定会吸引无数目光。
别说那些男人了,就是她这个女人,有时候看着姝菀那张脸都觉得心跳加速,被美得晕乎乎的。
对于好色这件事,其实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更喜欢欣赏美女。
而且我们女人欣赏美女,那是纯粹的欣赏,不夹杂一丝低俗恶意的!
可眼下这个画面……太子表哥脸色难看得吓人,平日里见他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淡定从容、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此刻那脸色黑的,属于她凑近了都不敢看的那种可怕。
反观承王叔……她虽然是穿越来的,原主对京中事宜也并不算深入了解,但这么长时间耳濡目染,也多多少少知晓承王和姝菀之间那些恩怨。
此刻承王叔脸上那种浅淡却不易察觉的得意,实在像极了宫斗电视剧里恃宠而骄的贵妃!
说恨?
就是打死她她都不相信承王叔对姝菀还有恨!
这谁能想到啊,来了古代也能现场直播,娇娇女~一群男人都超爱?
比电视剧还精彩!
他爱她,他好像也爱她,另一个他还虎视眈眈……刺激!
赫连灵见谢允之怼自己兄长,立刻将矛头转向他,娇声斥道:
“我兄长只是好奇问问,你为何这么凶?”
谢允之冷哼一声,懒得搭理这个跋扈的西陵郡主,把头扭到一边。
就在这时,宋姝菀终于从欣赏名弓的状态中回过神。
她抬起眼眸,对着萧璟的方向,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清越:
“多谢王爷。”
短短四个字,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像是一根导火索,让萧玦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了几分。
谢允之见状,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看着宋姝菀手里那把碍眼的流光弓,忍不住又开口讽刺,试图找回点场子:
“哼,拿着这么好的弓又不会射箭,进了林场也是白搭,根本发挥不出流光万分之一的用处!”
宋姝菀闻言,握着弓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谢允之,脸上瞬间布满了错愕与委屈,那双潋滟的桃花眸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明眸轻颤。
她殷红饱满的唇瓣被贝齿轻轻咬住,微微泛白,整个人脆弱得惹人无尽怜惜。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低低地响起:
“小侯爷说的是……是我太笨了,拿着流光这样的名弓,也是……也是浪费了它的好。”
谢允之:“!!!”
他一下子傻住了,看着宋姝菀那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顿时慌了手脚,语无伦次地急声解释:
“我、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别哭啊……我就是嘴欠,随口一说……”
萧玦本就积压在心底的不爽,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拧紧眉头,储君的威仪自然而发,训斥道:
“允之!身为君子,当怀仁厚之心、守狭义之道!焉有当众如此欺负一个弱质女子的行径?姝菀不过是姑娘家,你何故三番两次言语刻薄,让她下不来台?”
赫连灵在一旁幽幽补刀,语气带着挑事:
“大昭太子殿下莫不是太过于维护这位姑娘了?身为勋爵公子,说她两句又能如何?怎的便如此娇气,说不得碰不得了?”
谢允之正在懊恼,听见赫连灵插嘴,立刻沉下脸怼了回去:
“我跟她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你!你不识好歹!”赫连灵气得跺脚。
萧玦目光冷冷地看向谢允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和她道歉!”
宋姝菀适时地抬起眼帘,那双含着春水般的眸子怯生生地看向萧玦,声音清浅,带着无尽的委屈求全:
“殿下,不必了……真的不必了。西陵郡主说的……也有道理。小侯爷身份尊贵,我不过是一个大臣之女,小侯爷说我……我受着便是。”
主打一个以退为进,
萧玦看着她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心中纵有千般不满,主要是对萧璟。
但对上她水盈盈的目光,语气还是不自觉地放得温和如水,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怕,孤是太子。在大昭,天子脚下,讲究的是律法规矩,众生平等,并非如某些边陲小国一般。孤绝不会让你平白受委屈。”
说完,他再次看向谢允之,语气瞬间转为严厉和不耐:
“道歉!”
这反差的态度,偏偏谢允之自己看着宋姝菀那委屈巴巴、仿佛受了天大欺负的样子,也莫名觉得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点过分,太不是个东西了。
不对啊……
谢允之内心挣扎,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啊!
按照这女人平时的性子,不该是跳起来骂我两句,不爽了再直接扇过来一巴掌吗?
怎的……今天这么委屈啊?
我刚刚那一番话,和从前我们吵架互呛的内容相比,也没多过分啊?
虽然满心疑惑,但在太子施压和宋姝菀那柔弱目光的双重攻击下。
谢允之还是梗着脖子,别别扭扭、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了一句:
“……是小爷我错了,行了吧?你、你莫要生气了。”
宋姝菀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握着流光弓的手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哎呀~这演技也是退步了!
作为专业演员怎么能做如此不专业的事!
死嘴,忍住!别笑!
按剧情来说,若一切都如话本中的走向,今日这场戏,本该是赫连灵冲着宋姝静说出那些让她下不来台的刻薄话语。
而太子和谢允之,则会纷纷挺身而出维护宋姝静。
但如今,这场戏的主角,换成了我呢。
宋姝菀内心小人仰天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