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接触地表的第七天。
国家异能者登记管理局的数据中心,凌晨依然亮如白昼。
齐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金字塔。
他的衬衫领口松了三个扣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淡的弧痕。
那是警徽留下的烙印,在光门数据模型前熬了太久之后,烙印的颜色又深了一分。
桌面上摊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报告的标题是《全国异能者登记数据汇总(截至今日零时)》。
核心数据很漂亮。
全国登记在册异能者已突破三万,攻击型、守护型、治愈型、感知型四大类能力分布趋于均衡。
沿海防线在觉醒者们的支撑下已连续多日未出现大面积崩溃。
赵正刚在宁海市组织的异能者联防线被军方评价为以民之力补军之短的典范案例。
石安在鹭岛工地上一人一壁硬扛虚无使者的战绩已传遍全网,视频播放量破了十亿。
初昙在石门市急诊科创造的灰雾昏迷病例零死亡率,被世卫组织列为全球唯一有效干预方案。
道叩的地下灰雾分布图精度之高,让军方的地质雷达团队集体沉默。
第二份报告的标题是《异能者犯罪事件统计(截至今日零时)》。
统计数字也很亮眼。
七天,全国异能者相关刑事案件超八百起。
其中故意伤害占比最高,其次是非法拘禁、抢劫、性侵、故意杀人。
犯罪手段从火焰灼烧到控水窒息,从控风切割到金属碾压,几乎涵盖了异能类型的全部光谱。
第三份报告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但这一行字让齐砚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
《献祭全因果链者:能力等级与人格解体相关性分析》。
报告的结论只有短短几段话,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献祭整条因果链的觉醒者,能力强度在短期内可达到同类型平均值的数倍以上。
伴随献祭范围的扩大,个体的共情能力、道德约束感、社会依恋关系均出现不同程度的退化。
献祭范围超过因果链一半者,反社会行为概率上升至普通觉醒者的数倍。
献祭范围超过因果链八成者,已观察不到正常的情感波动和道德判断。
结论。
献祭越多,越强。
越强,越不是人。
齐砚把这三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行动处的号码。
是我。
昨晚那起案子,鹏城的,卷宗调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调到了。
齐处,那案子不太好消化。
发过来。
几分钟后,卷宗出现在齐砚的电脑屏幕上。
鹏城,某城中村出租屋。
作案人姓郭,之前是个外卖骑手。
光门降世后,他在出租屋门口的光门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献祭了对前女友的全部记忆、对自己母亲的情感羁绊、以及在一次交通事故中致人伤残的负罪感。
三条因果链,一刀斩断。
他获得的能力是腐蚀,右手接触的任何物质都会在短时间内被分解。
能力评级为A级,在攻击型觉醒者中属于中上水平。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前女友的住处。
但他已经不记得前女友是谁、长什么样、住在哪、为什么会认识她。
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念头。
曾经有个人让我很痛苦。
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但痛苦的本能还在。
于是他随便找了个路人,问她认不认识自己。
路人说不认识。
他把手掌按在了路人的脸上。
被害人重度烧伤,腐蚀伤及真皮层,面部需要多次植皮。
受害人是一名单身母亲,带着一个孩子,和这个外卖骑手无任何社会交集。
他被捕后的审讯录像里有一段对话。
审讯室里日光灯惨白,郭某双手被异能抑制锁链固定在审讯椅上。
锁链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天道法则纹路。
那是管理局科研处和龙科院联合研发的异能者专用拘束装置。
以天道法则对抗天道法则,是唯一能限制异能者行动的非致命手段。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对抗的平静,是茫然的平静。
你为什么要伤害受害人?
我不知道。
我就是觉得,好像有人欠我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但那个感觉还在。
欠我的那个人,我找不到。
所以随便找了一个。
你知不知道受害人是无辜的?
知道。
但无辜是什么意思?
我感觉不到。
审讯员沉默了很久。
然后郭某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脊发凉的问题。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这是忘却型反社会人格,光门献祭独有的副作用。
普通人献祭单一记忆,代价是遗忘那个人和与之相关的因果链条,但其他情感体系仍然完好。
当献祭范围扩大到整条因果链甚至多条因果链之后,被斩断的不只是记忆。
是这个人用来感知他人的情感根系。
根系断了,树还站着,但已经是一棵死树。
他还站着,还能说话、吃饭、睡觉、使用能力。
但支撑人类道德感和共情能力的那些底层情感连接,已经全部消失了。
鹏城的案子不是孤例。
齐砚打开行动处汇总的全国异能者犯罪数据热力图。
地图上,高发区域集中在几个特征鲜明的地方。
灰雾防线前沿城市,犯罪率反而低。
外部压力越大,觉醒者内部的凝聚力越强。
真正高发的是后方城市。
那些没有被灰雾直接威胁、异能者又不隶属于任何正式组织的地方。
部分觉醒者发现自己有了超人力量,而身边的普通人还在为抢一箱矿泉水排三个小时队。
力量差,催生出权力欲。
权力欲,在没有监督的环境里,迅速发酵为暴力。
其中最典型的案例发生在某个三线城市。
一名控火型觉醒者,能力强度中等。
他在超市插队被收银员劝阻后,烧毁了收银台,也灼伤了上前劝阻的收银员。
然后他站在燃烧的收银台前,掏出手机,拍了张自拍,发到朋友圈。
配文只有三个字。
插队?谁?
他的朋友圈里有人点赞,数量多达几十个。
点赞人群涵盖他的前同事、初中同学、游戏队友、异能者社群好友。
没有人举报,没有人出声制止。
甚至有人在评论区站队附和。
这条朋友圈在异能者圈子里快速传播,演变成一种扭曲的亚文化符号。
能力即特权。
这种思潮,在献祭程度深、人格解体严重的觉醒者群体中扩散速度最快。
他们无法从正常的社会互动中获得情感反馈。
但在使用能力凌驾于他人之上时,体内天道法则的运转会带来一种充实的生理刺激。
献祭之后的情感空洞越大,使用能力的频率就越高。
越使用能力,就越习惯于用力量解决一切问题。
越习惯暴力,就越容易彻底失控。
齐砚把鹏城案卷宗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日光灯嗡嗡轻响。
他早有应对此类风险的预案。
管理局成立的第一周,他就向上级提交过《异能者管控及分级管理制度草案》。
草案核心思路清晰明确。
分级管理,高风险觉醒者集中管制,低风险觉醒者编入民兵体系,普通民众受常规法律全面保护。
但这份草案,始终被搁置卡住。
阻碍草案落地的原因有两点。
第一是人手短缺。
全国登记在册异能者刚突破三万,管理局执法与作战编制不足两千人。
有限的人力还要抽调支援灰雾前线,根本无力完成全域管控。
第二是更致命的现实矛盾。
灰雾防线极度依赖觉醒者战力。
所有攻击型、守护型、治愈型觉醒者,都是守护国土防线的核心战力。
强制收容高风险觉醒者,等同于自断防线臂膀。
放任乱象滋生,又等同于纵容暴力犯罪,撕裂社会秩序。
齐处。
助手小顾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津门那边又出事了。
津门市,某居民小区。
昨夜凌晨两点,一名异能者在小区门口与安保人员发生口角。
灰雾管控期间,全市实行出入查证制度,保安依规要求其出示出入证件。
对方拒不配合,保安伸手阻拦,瞬间激化矛盾。
这名觉醒者掌握重力操控能力,直接隔空发力,将保安凌空举起。
保安被悬挂在两米高空,四肢悬空挣扎,衣领勒紧脖颈,呼吸受阻。
觉醒者任由对方悬空受难,独自站在一旁抽烟。
一根烟燃尽,他随手撤去能力。
保安从高空直接坠落,当场重伤。
经诊断,伤者右腿骨折,脊椎压缩性损伤,存在终身截瘫风险。
事发全程被小区监控完整记录,视频上传网络后数小时播放量破千万。
网络舆论彻底发酵,恐慌与对立情绪快速蔓延。
民众的愤怒不再针对灰雾灾变,而是直指异能者的特权傲慢。
质疑与不满的评论刷屏全网。
异能者就可以随意伤人施暴。
所谓新人类,只是拥有力量的恶人。
管理局管控形同虚设,纵容乱象滋生。
应当对所有异能者统一隔离管控,杜绝风险。
也有网友理性发声,区分前线守护者与后方施暴者。
但一条高赞评论,精准戳中了所有人的焦虑核心。
好人坏人,皆可献祭。
光门赐力,从不区分善恶。
这句话,精准概括了当下最尖锐的社会隐患。
民众对异能者群体的个体质疑,正在快速演变为群体不信任。
社会对立的裂痕,正在持续扩大。
与此同时,异能者内部社群也滋生出极端对立情绪。
有人将津门案件监控转发内部社群,刻意带起节奏。
前线拼命守护苍生,后方普通人百般刁难。
我们负重前行,还要被约束猜忌,何其不公。
社群内议论纷纷,怨气持续累积。
有人感慨付出与回报不对等,心生憋屈。
有人认为手握力量便该拥有特权,不甘被普通规则束缚。
有人担忧未来局势,害怕灾变结束后,异能者依旧被区别对待。
少数极端言论悄然蔓延,对抗心态暗中滋生。
无人公然表态反叛,但群体沉默,已然暗藏危机。
齐砚快速浏览完津门案件卷宗,摸向手边烟盒,却发现早已空空如也。
他捏扁空烟盒,丢入垃圾桶,起身站直身体。
小顾,备车。
去哪?
津门。
津门案发现场已被当地警方全面封锁。
小区门口花坛的灌木依旧保持着被重力碾压倒伏的状态。
地面散落着半根未燃尽的香烟,留存着案发时的痕迹。
伤者使用的轮椅停靠在门卫室旁,空空荡荡。
齐砚在现场伫立良久,随后驱车前往医院。
受伤的保安姓刘,年过半百,土生土长的津门人。
妻子在超市务工,儿子在外求学,家境普通。
他躺在病床上,下肢失去知觉,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无尽的无奈。
他缓缓开口,语速平缓。
他把我举起来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眼神。
没有凶狠,没有戾气,只有漠然。
像孩童把玩蝼蚁,无关憎恶,只是肆意玩弄。
齐处长,我守了十几年大门,见过各色恶人。
穷凶极恶之徒,醉酒滋事之辈,我都见过。
但这般漠视生命的眼神,我从未见过。
你们一定要管好这些人,不然普通百姓的安稳日子,就彻底没了。
齐砚没有久留,轻声安抚后转身离开病房。
他站在医院台阶上,点燃一支烟,吸了两口便掐灭烟火。
随即拨通京城总部的电话,语气沉稳,态度坚决。
通知行动处。
津门案嫌犯,今日务必抓捕到案。
启用异能抑制装置精准抓捕,严控波及范围,保护普通民众。
另外。
自今日起,后方城市所有异能者人身伤害案件,一律从严从快查办。
无需顾虑内部舆论,杜绝姑息纵容。
包庇作恶者,便是辜负所有坚守前线的正义守护者。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
齐处,抓捕可以执行。
但津门暂无专用异能者拘留所,涉案人员无处关押。
普通拘留所,根本禁锢不了觉醒者。
齐砚默然无言。
他清楚其中的死结。
普通监所无法困住掌握异能的觉醒者。
控火者可随时引燃火焰冲破密闭空间,腐蚀者可轻易摧毁一切禁锢设施。
异能抑制装置产能有限,优先供给前线防线,后方根本没有充足储备。
抓捕容易,关押无门。
放任不管,乱象不止。
这便是管理局当下最无解的终极困境。
问题从来不止单一的异能犯罪。
而是异能力量的无序爆发、人格解体的持续滋生、社会秩序的极速失衡,三者交织的死局。
光门赐力,不分善恶,只论代价。
善良之人献祭因果,换来守护苍生的力量。
险恶之人献祭因果,换来肆意作恶的力量。
献祭带来的人格解体,在源源不断制造漠视人性的全新恶徒。
齐砚靠在医院立柱旁,重新点燃香烟。
他抬眼望向津门灰蒙蒙的天际,厚重灰雾遮蔽长空。
烈日被雾气遮掩,化作天边一片模糊的白斑。
街角一隅,一扇光门静静伫立,门框弧线明暗交替,亘古不变。
光门只管馈赠力量,从不评判善恶,从不收拾残局。
收拾残局、维系秩序、守护人间安稳的,从来只有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