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的“百宝囊”分发完毕,众人各自抓紧最后的时间熟悉新到手的器物,调整状态。茶馆后院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特有的、混合了紧张、期待与孤注一掷的寂静。连阿木擦拭黑铁大刀的动作,都比平时更加缓慢、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决心都磨进刀刃里。
王胖子揣着分到的几样小玩意儿——一个能预警阴邪能量的骨铃,一枚加强地脉感应的石符,还有楚云特意给他做的、能稍微稳定通灵体感应的玉扣——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团队里最弱的一环,打架主要靠吼和抱大腿,本事稀松,关键时刻能不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可这回要去的地方是无间海,是“饵”,听说还有能把人逼疯的“无面”……胖爷这两百来斤肉,怕是不够那些怪物塞牙缝的。
他低头看看怀里那块灰扑扑、自从地宫回来后就再没什么大动静的“不灭战石”,心里更没底了。戍岳前辈最后那点灵性是不是彻底沉睡了?这石头现在除了摸着有点温乎,跟路边捡的好像也没啥区别了。
“不行,不能这么怂!”王胖子给自己打气,用力拍了拍胖脸,“胖爷我现在好歹也是‘七曜’之一,挂了号的!楚哥连‘同归阵引’那种玩命的东西都准备了……” 想到楚云悄悄跟树哥说话时那苍白决绝的脸色,王胖子心里一揪,更是涌起一股不甘。“他们都拼了命了,胖爷我……我也得再试试!这石头肯定还有门道!”
抱着这种“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以及一丝“万一石头又显灵了呢”的侥幸心理,王胖子跟夏树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想去镇子边上,靠近古战场方向的地方“找找感觉,练练通灵体”。
夏树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点点头:“别走太远,注意安全。觉得不对劲立刻回来。”
“放心吧树哥!胖爷我惜命着呢!”王胖子拍着胸脯保证,抱着石头,一溜小跑出了茶馆后院。
他没有去营地那边——那边人多眼杂,他这“抱着石头发呆”的模样实在有点傻。他绕着镇子外围,朝着上次和夏树、楚云回来的方向,也就是那片古战场遗迹的边缘走去。
越靠近遗迹方向,空气中的煞气与那股沉淀的悲凉战意就越明显。寻常镇民和低阶修士根本不敢靠近这里,但对于已经觉醒了通灵体、又经历过地宫之战的王胖子来说,这种环境反而让他有种奇怪的……熟悉感,甚至隐隐能感到脚下大地传来的、微弱而顽强的脉动。
他找了处相对平坦、背靠一块风化巨石的土坡坐下。这里离镇子已有两三里,周围是半人高的枯黄荒草和零星的白骨,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古战场更深处那些影影绰绰的残破轮廓。夜幕低垂,星子初现,荒原的风带着呜咽声掠过,卷起沙尘。
王胖子定了定神,将预警骨铃挂在腰带上,地脉石符贴身放好,玉扣握在手心,然后郑重其事地把那块“不灭战石”捧在面前,努力集中精神,将微弱的通灵之力缓缓注入石头,同时在心里默默念叨:
“石头啊石头,戍岳前辈啊……您老要是还能听见,就给点提示呗?明天咱们可就要去闯龙潭虎穴了,那地方听说比这儿邪乎一万倍……您当年跟摆渡人先祖一起打过混沌,肯定见过大场面,给支个招呗?哪怕……哪怕告诉我到了那边,该往哪儿躲也行啊……”
他絮絮叨叨,半是祈祷半是自言自语,通灵之力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温养着手中的石头。起初,石头毫无反应,依旧温热,但沉寂。王胖子也不气馁,他别的优点不多,但耐心和一股子韧劲还是有的,不然当初在无间海也熬不过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渐深,风更冷。王胖子维持着一个姿势,腿都坐麻了,眼皮也开始打架。就在他以为今晚又要一无所获,准备放弃回去的时候——
掌心的石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烫!
“哎哟!”王胖子被烫得一激灵,差点把石头扔出去。紧接着,他感到一股庞大、混乱、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牵引力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通灵之力,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轰——!”
王胖子眼前一黑,随即“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画面与声音,如同身临其境,又像是隔着一层血色的毛玻璃:
第一幅画面:血海滔天,万灵哀嚎。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猩红的海洋。海水并非水,而是由亿万生灵的鲜血、破碎的魂魄、极致的痛苦与疯狂的怨念汇聚而成。海面上,无数张扭曲变形、充满无尽痛苦和憎恨的面孔在翻滚、嘶嚎、互相撕咬。天空是暗红色的,布满了龟裂的、流着脓血的伤痕。大地上,山川崩塌,城池化为废墟,到处都是断裂的兵器和堆积如山的尸骸——有人族的,有妖族的,有各种奇形怪状、如今早已绝迹的神魔后裔的……
而在血海的中央,一尊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形态的“巨影”正在缓缓升起。它没有固定的面貌,身体仿佛由最浓稠的黑暗、最扭曲的疯狂和最恶毒的“认知”糅合而成,时刻变幻着各种令人理智崩溃的形象——有时是堆积如山的腐烂尸体,有时是无数只充满恶意的眼睛,有时又是亲近之人惨死时的面容……它散发出的气息,并非纯粹的毁灭,而是一种要侵蚀、篡改、污染一切生灵思维与记忆,让万物陷入永恒混乱与自我毁灭的、更深层次的恐怖。
“无面!” 一个名词如同烙印,随着画面深深打入王胖子的意识。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在这气息的冲刷下颤抖、发冷,仿佛要冻结、碎裂。这不是力量层面的威压,而是直接针对存在根本的恶意侵蚀!
第二幅画面:苍凉地宫,悲壮消散。
就在王胖子几乎要被那“无面”的气息和血海的惨状吞噬理智时,画面骤然切换。
眼前是熟悉的地宫景象,但更加清晰、完整。巍峨的“戍岳”法相顶天立地,周身散发着厚重温暖的土黄色光芒,正在与周围汹涌的污秽能量对抗。法相的面容清晰,充满了沧桑、坚毅与无边悲悯。它低头,看向下方祭坛,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了当时手持“不灭战石”的王胖子身上。
紧接着,是“戍岳”引爆“山魄本源石”残留之力,发出“大地净化”,一举摧毁外界污秽祭坛与魔道据点的震撼场景。但在那净化洪流爆发、法相虚影开始消散的最后一瞬,“戍岳”那岩石般的巨大手掌,对着祭坛上那枚小小的、被王胖子抱着的“不灭战石”,极其轻微地,屈指一弹。
一点微不可察、却凝聚了“戍岳”最后一丝纯粹守护执念、大地眷顾与对这片古战场最后感知的土黄色光点,如同穿越时空的流星,倏地没入了“不灭战石”之中。
随即,法相彻底消散,画面陷入黑暗与寂静。
第三段意念:断续的警告。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一个苍凉、厚重、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的声音,直接响在王胖子的灵魂深处:
“……后辈……通灵之体……”
“石中……有吾……一点……未散之念……与战场……最后……感知……”
“汝等……将往……彼处(意念指向北方无间海方向,传递出强烈的厌恶与警惕)……”
“小心……彼处……有‘岳’之敌……同源……却污秽……堕落……”
“其力……侵蚀地脉……扭曲记忆……善用……共鸣……”
“地脉……共鸣……可预警……可暂御……”
声音到这里,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最终彻底消散。
“轰!”
所有的画面与声音如同潮水般退去。王胖子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土坡上,夜风冰凉,汗水却已浸透了里衣,心脏砰砰狂跳,仿佛要蹦出嗓子眼。怀里的“不灭战石”依旧温热,但那股灼烫感和庞大的意念冲击已经消失。
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混乱的思绪也逐渐清晰。
戍岳前辈!石头里真的还有戍岳前辈一丝未散的守护执念和记忆!刚才看到的,是戍岳前辈最后时刻,将自己对战场的感知和对后来者的警告,封存进了石头,传给了自己!
血海和无面巨影的画面,恐怕是戍岳前辈当年参与对抗混沌时,见识过的、关于“无面”的可怕记忆碎片,或者是他通过地脉感应,对无间海那个“饵”的潜在危险的预警!
“彼处有‘岳’之敌……同源却污秽堕落……” 王胖子琢磨着这句话,冷汗又下来了。“岳”之敌?和戍岳前辈同源?戍岳前辈是“镇岳山魄”,是大地之灵,山川之魄……它的敌人,同源却污秽堕落……难道是无间海那里,也有类似“山魄”或“地灵”的存在,但被污染、堕落了,成了敌人的帮凶?还是说,是指某种专门侵蚀地脉、污染大地的邪恶力量?
“地脉共鸣……可预警……可暂御……” 王胖子眼睛一亮,这是戍岳前辈给出的应对方法!他的通灵体,加上这块蕴含戍岳执念和大地眷顾的石头,或许能在无间海那种地方,感应到地脉的异常波动,提前预警危险,甚至……短暂地调动或借助地脉之力进行防御?
“胖爷我……好像真有点用了?” 王胖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里那股不安和自卑,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和领悟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兴奋。
他必须立刻回去,把这些告诉树哥和楚哥!这情报太重要了!无面比想象的更恐怖,可能有堕落的“地灵”或地脉侵蚀者存在,而他的石头和通灵体,或许能成为团队在无间海的“眼睛”和“预警器”!
王胖子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得腿麻,抱着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就往青石镇方向狂奔。夜色中,他那圆滚滚的身影跑得气喘吁吁,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
当他冲回茶馆后院时,夏树、楚云、林薇、孟青萝都还在,似乎在商议最后的细节。看到他这副狼狈又激动的模样,众人都看了过来。
“树哥!楚哥!薇姐!孟执事!”王胖子冲过来,上气不接下气,也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就把刚才的经历,看到的画面,听到的警告,语无伦次却又努力清晰地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讲述,院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尤其是听到“无面”那令人理智崩溃的形态与气息,以及“岳之敌”、“地脉侵蚀”的警告时,夏树和楚云的眉头都紧紧锁起。林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静心莲台”子座。孟青萝脸色也变了变。
“……最后,戍岳前辈说,让我善用地脉共鸣,可以预警,也可以暂时抵御。”王胖子总算说完了,眼巴巴地看着夏树。
夏树沉默片刻,看向王胖子怀里的石头,又看向王胖子:“胖子,你能确定,你感应到的地脉异常,并且尝试引导共鸣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王胖子挠挠头,不太确定:“俺……俺试试?刚才抱着石头的时候,好像对脚下地面的感觉是清楚了一点……”
“试试。”夏树示意他放松。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重新捧起石头,集中精神。这一次,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注入通灵之力,而是尝试着将意念与石头中那股温热的、带着大地气息的执念连接,然后去“倾听”脚下土地的“声音”。
起初一片模糊,只有惯常的荒凉死寂。但当他静下心来,努力去分辨时,渐渐地,他“听”到了一些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脉动”。那不是心跳,更像是大地深处某种缓慢的、承载万物的能量流淌。在这片古战场边缘,这脉动充满了悲伤、疲惫,却又异常坚韧,仿佛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战士。
他甚至模糊地感应到,在镇子方向,脉动更加温暖、活跃一些,与茶馆后院那棵槐树隐隐相连;而在更远的荒原和妖族边界方向,脉动则显得紊乱、躁动,仿佛受了伤在愤怒低吼。
“有……有点感觉了!”王胖子睁开眼,有些兴奋,但随即又苦了脸,“可是,这有啥用啊?就是觉得哪块地儿高兴,哪块地儿不高兴……”
“不,这非常有用。”楚云却眼睛发亮,打断了王胖子,“你能感应到地脉的基本‘情绪’和状态。在无间海,如果那里真有堕落的‘地灵’或地脉侵蚀现象,地脉的‘情绪’必然是极度痛苦、混乱、或者充满恶意的。这本身就是最直接的预警!而且,如果你能通过石头,将我们脚下相对稳定的地脉‘共鸣’短暂地投射出去,或许真能在关键时刻,干扰对方对地脉的操控,或者为我们自己争取一丝立足之地!”
夏树点头:“戍岳前辈留下的信息至关重要。胖子,从现在起,你多了一个任务:随时感应地脉。尤其是在无间海,你的感觉,可能就是我们的警报。这块石头,和你自己,比你想的要重要得多。”
王胖子愣住了,看着众人郑重的目光,尤其是树哥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许,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心头,鼻子有点发酸。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胸膛挺得高高的,尽管肚子也跟着凸了出来,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认真和坚定:
“树哥,楚哥,你们放心!别的不敢说,抱着石头感应地儿这事儿,胖爷我指定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让那些污秽玩意儿,从地底下阴了咱们!”
这一刻,王胖子忽然觉得,怀里这块灰扑扑的石头,沉甸甸的,却也暖烘烘的。那里面装的,不光是戍岳前辈的执念,好像也有了他王胖子的一份……担当。
夜还很长,但出发的时刻,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