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了几天路,土道变成了碎石官道,道旁开始出现熟悉的梯田和灵渠。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渠壁砌着虫皇宗外门弟子自己开凿的青石条,石缝里长着些年深日久的青苔。王铮蹲在渠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把连日在荒原里积的沙土冲掉大半。
他把铁木杖靠在渠边的杨树上,重新扎了扎头发。百年闭关之后头发白了几缕,不多,但混在黑发里挺扎眼。洞天里的灵田已经扩到了方圆三千里,灵力浓度比外面高出一截,但他不想在洞天里休整——快到家了,用不着。
虫皇宗的山门在午后日光里显出轮廓时,王铮在官道拐弯处停下了片刻。山门还是那道山门,两根青石柱上刻着虫皇两个大字,字是赵平当年用炼器堂的废弃飞剑剑尖一笔一笔凿出来的,笔画边缘已经长了薄薄的苔痕。护山大阵的光膜笼在后山方向,光膜表面有七层叠纹在缓缓流转,最外层是暗紫色的元磁禁制——第七层大阵已经完全稳定了,比他走时更厚实了几分。
山门口站着两个外门弟子,一男一女,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穿着虫皇宗青灰色常服。男弟子手里捧着一本灵虫登记簿,女弟子腰间挂着一只竹编虫笼,笼子里趴着只半休眠的灰甲虫。两人看到山道上走来一个人——铁木杖、灰扑扑的袍子、头发扎得不算整齐,怎么看都不像个有来头的,但护山大阵在他走近时没有任何排斥反应,连一圈涟漪都没泛。
“道友找谁?”男弟子合上登记簿。
“找洛雨。”王铮把铁木杖拄在身前,抬头看了看山门后面通往内门的石阶。石阶两侧的灵田比百年前多了好几片,田里种着灵谷和几畦虫草,几个外门弟子正弯腰在田里除虫。用的不是农药,是手指大小的灰白色蛀灾虫——虫群沿着田埂爬过去,把杂草和害虫吃得干干净净。
女弟子的目光在王铮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那根普普通通的铁木杖上。她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虫皇宗现在总人数超过三千,光外门弟子就两千多人,她入门才十几年,内门长老都认不全,更别说这个看上去像散修的中年人。
“洛宗主现在在议事堂跟几位长老商量灵虫评测体系秋季考核的事。”女弟子把虫笼往后腰推了推,“道友可有拜帖?”
“没有拜帖。”王铮也没为难两个守门弟子,把铁木杖在山门石阶上轻轻顿了一下,一道极细的万虫元神感知束顺着山门地下的灵脉直接传入内门议事堂方向。
几息之后,议事堂方向传来一声椅子翻倒的闷响。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双脚同时在石阶上跑。两个守门弟子还没反应过来,议事堂的门就被人从里面直接推开了。
最先冲出来的是赵平。赵平现在已经是元婴初期修为,当了炼器堂长老,穿一件被炉火烤得发黄的灰布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捏着一把半成品的骨刃粗胚。他跑得急,粗胚都没放下,跑到山门口时被石阶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看到王铮拄着铁木杖站在山门外,赵平在原地愣了整整三息,然后把粗胚往地上一扔跑过来,跑到跟前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两只手在身侧反复攥了又松。
“宗主。”
“嗯。”
石头跟在赵平后面,基建堂长老,也突破了元婴。他还是老样子,不说话,只是站在赵平旁边,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木生最后一个跑过来,药堂堂主,修为涨了但还是一身药味。他身上穿的药袍被药汁染得五颜六色,袖口还有一块被灵虫咬破的洞没来得及补。他也喊了声宗主,王铮点头应了。
守门的两个外门弟子已经完全懵了。男弟子手里的登记簿差点掉地上,女弟子往后让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拜见宗主。
王铮把铁木杖靠在石柱上,坐回山门前的石阶上。“讲吧,宗门近来如何。”
赵平把骨刃拾起来别在腰后,在旁边的石墩子上蹲下。“宗门都好。灵石库存十二万四千块没动,还多了几千。灵虫评测体系覆盖了十九个修仙城邦,年收入稳定在四万块下品灵石以上。千虫子的合体初期修为稳固了好几年,第七层护山大阵的元磁禁制已经完全稳定运转,外门弟子今年新招了三百多人,总人数超过三千。”
“陈远结丹了。”赵平补了一句,“在您走后的第二年结的。洛雨催了他三次他才肯闭关,结丹之后继续跑评测体系的事,人现在在千机城谈秋季考核的场地。”
“付火儿筑基巅峰了,正冲击金丹。她的火属性古妖火已经培育到接近帝虫阶,战力还是筑基期里最强的。”木生接过来,“孙小苗把月纹蛾培育到第四代了,鳞翅类的谱系图她画了整整三面墙。周岩带了十几个徒弟,灵田规划从后山扩到了前山,灌溉系统全换了第三代的暗渠网。”
“弟子们都好。”赵平说。
王铮把手在膝盖上按了好一会儿。
洛雨从议事堂走过来了。她没有跑,走得也不快,只是在快到山门时停了一下,把鬓边掉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她已经是元婴初期,肩上搭着一件素色长衫,手里没拿法器。走到山门前,她看了看王铮脚边那根磨得发秃的铁木杖,又看了看他那几根白头发。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王铮站起来。
千虫子从后山方向飘过来——合体初期修为在虫皇宗是个顶梁柱,但他不掺和内务,长年在饲虫峰顶上养自己的千目虫。他落在山门前时身上还带着饲虫峰特有的干草和虫蜕混合气味,看到王铮,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封了蜡的陶罐。
“养魂液。我知道你雷躯的伤还没全好,这罐是百年份的,比你走时那罐好。”
王铮接过陶罐。
回到内门之后他没有直接去议事堂,而是沿着后山小道先去了一趟饲虫峰。饲虫峰的恒温室还在老地方,室门上的禁制是他亲手刻的,柳三娘把禁制保养得很好。室内温度适宜,空气里飘着虫蜜和干草的混合气味。毒蝎母初代幼体还趴在罐底,尾针尖的淡金色已经比走时深了好几档,从浅金变成了暗金,毒液浓度明显上了不止一个台阶。罐底那枚沙蝎客蜕下的旧尾针尖还在,墨绿色的针尖在灯光下泛着极沉的哑光。柳三娘留的记录簿搁在恒温室门口的木架上,整整几大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毒蝎母的日常数据。
七彩毛毛虫仍在他前臂内侧沉睡着。六对翅芽原基还是老样子,体表七彩绒毛每次呼吸变一次七种颜色。它没有醒,但沉睡中无意识释放的幻力领域比以前更大了些。
暗虫卵的搏动频率在洞天内部环境的加持下比在虫蜕部落时更稳了,壳内幼虫已将暗属性法则分支吸收到了第四个节点。光明幼虫的背甲冷光亮度也持续上升,口器内侧的创口已经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按这个势头,距离光明道基的归位只是时间问题。
他把养魂液喝下去时千虫子就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洛雨也过来靠在他旁边的山石上。“四辅道基还有光明没归位。龙渊下一次开启窗口,是你自己定下的百年之约。”
“龙渊的事你先记下——去也得先等光明幼虫羽化。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暗主手书和那本虫蜕笔记里的东西全部消化掉,然后带弟子们一起去千机城主持灵虫评测秋季考核。这趟出去丢了不少东西,也给宗门带回来些新东西。”王铮放下陶罐。
窗外饲虫峰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