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玉冰和张兰芝两个人坐着公交车去了城边的旧货市场。
上一世的时候,柴玉冰在和徐连正结婚之后可没少来这。
她能干。
结果越能干,就越把徐连正养成了个甩手掌柜的性子。
后期徐连正更是每天除了后半夜去进货之外,其余什么事情都不管。
进完货,回家睡一觉,然后中午睡醒出去找狐朋狗友打打牌。
徐连正的很多朋友都是蹲笆篱子的时候认识的。
没工作,没老婆,没正事。
所以成了家还有不错收入的徐连正,便成了那个小圈子的中心。
谁说话都捧着他唠,让长时间被家人和周遭邻里瞧不起的徐连正十分受用。
柴玉冰那时候太忙了。
忙得心力交瘁。
忙得昏天暗地。
根本没功夫和徐连正计较。
每天不停的处理摊子上事。
车子坏了,开焊了,轮胎扎了破了,轮圈瓢了,顾客买的水果不甜了,卖出去的水果比别人家贵了……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不同的状况出现。
硬生生把她锻炼成了个全能的铁娘子。
她不是没有后悔过。
但当她下定决心要离婚时。
发现自己怀孕了。
紧接着是家里出事。
总之阴差阳错,事情搁浅下来,日子变成了熬。
收回思绪。
柴玉冰按着上一世的记忆带着张兰芝七拐八拐。
一直到了一处旮旯胡同。
一个抽着旱烟的半大老头掀着眼皮瞅了两人一眼。
他面前摆着一些破了的澡盆,和裂纹的痰盂。
看上去埋了吧汰的。
其实旧货市场大多数都是这样。
全都是家里不用了的破旧物品,在这里换个几分几毛,或者是以物换物。
这种并不属于投机倒把。
可心思活络的老百姓,便从这种交易当中,衍生出了另一种挂羊头卖狗肉的贸易活动。
也诞生出了许多黑话。
比如说胎里带春,意思是东西是否是原厂配件未拆过的。
扛大个儿,问的是倒卖木材。
凤凰落地,说的是凤凰牌自行车。
起风了说的是有公安来抓。
晒被子指的是公安穿了便衣混入人群。
总之,交易的过程算得上惊心动魄。
柴玉冰要来买的铜线也属于投机倒把办公室抓捕范围的非法交易。
所以她算是格外小心。
蹲下身子看了看老头面前摆的东西。
柴玉冰随口问道:“有老条吗?”
老头子抬眼看看柴玉冰,吸了口烟,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柴玉冰见状,继续问道:“老六能捆几捆?”
这是问的6mm2的铜线有多少库存。
老头呲着一口黄牙:“老六剩一丈青,红龙得等铜锣歇。”
这是说,6mm2的铜线剩下一百来米,新线的话,得等稽查队下班才能聊。
柴玉冰点点头:“怎么数?”
“一鞭子。”
这是柴玉冰问多少钱,对方回答五块。
这里面说五块,指的是一米的价格。
要比正规途径来的贵四倍。
但是不要票,也不限量。
东西再便宜,买不到也是白扯。
柴玉冰本能的想讲价。
“缺一角行不?”
这是说四块五可以不可以。
老头子白了柴玉冰一眼,扭过头不搭理她。
柴玉冰碰了一鼻子灰,有点尴尬。
刚要同意。
就有两个男人溜达到近前。
柴玉冰立刻闭了嘴。
带着张兰芝先到旁边装作要离开。
就听一个男人问老头道:“老爷子,黑水喝不喝啊?”
柴玉冰眸子一缩。
这是在问柴油!
她隐隐感觉哪里不对。
故意跟张兰芝说道:“咱俩往那边瞅瞅看有没有卖扣子的吧?”
张兰芝不明所以,还是嗯了一声。
两人抬步要走。
就听见老头子回答:“壶不满不灌。”
话音刚落。
第一个问话的男人直接一挥手:“带走!”
那老头人都傻了。
都被架起来之后才想起来狡辩:“你们抓我嘎哈,我咋的啦?凭啥抓我啊?”
“少废话,有什么问题回局里说。”
人被从柴玉冰和张兰芝身旁带走。
两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走在最后。
路过柴玉冰和张兰芝时,停下脚步,回过头,审视的目光像钢刀一般刮在二人身上。
张兰芝登时腿就有些发软。
要不是挽着柴玉冰的胳膊,恐怕就要瘫坐在地上。
柴玉冰稳住心神。
眨眨眼睛:“同志,有啥事吗?”
“你们俩在这,刚才是找那老头买东西的?”
柴玉冰笑着摇摇头:“没,我问刚才那个大爷附近有没有卖旧衣服扣的。
他给我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这不我俩就想再去转转么。”
那男人盯着柴玉冰的眼睛,好半晌,才点点头:“不要违法乱纪。”
“好的好的。”
柴玉冰赶紧答应下来。
等人离开之后。
她才感觉自己后颈到后背,起了密密麻麻一层冷汗。
自己这些黑话,是上一世跟徐连正学的。
那时候徐连正天天跟他的狐朋狗友一起玩,觉得说这些黑话特别像以前旧社会的胡子一般威风。
所以学了不老少。
回家就跟柴玉冰显摆。
柴玉冰听得多了,潜移默化就会了一些。
上一世虽然她也是从印刷厂退下来当个体户。
但干的是合法的营运水果车。
这一世,在南方弄了点走私货,回来又弄了大货车。
说白了,两辈子加起来,还是第一次直观的看到严打抓人。
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刚才她没讲价,而是继续跟对方聊两句。
怕是此时也一并被带走,用不了几天就能喜提银手镯了。
她太把投机倒把罪不当回事了。
因为知道未来的走向。
知道那些个体经济贸易最终都会成为合法,且正常的。
所以对于现在所谓的投机倒把罪。
她还是抱着一种看待老旧思想的目光。
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明白在这个年代,这是犯罪。
并且,犯罪要承受的后果,非常严重。
“大冰,你没事儿吧?”
张兰芝看着脸色煞白的柴玉冰,担心的问道。
柴玉冰深吸一口气:“没事的兰芝,没事,我们先回去吧。”
经历过这一次事。
她因为重生而生出的盲目自信被浇的清醒了不少。
需要更加小心,更加妥帖。
不能因为知道一些先机就张狂的认为自己能碾压一个时代的规则。
“咱们回去跟二哥说,最近挺严,让他别来旧货市场这打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