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周永并没有在那个象征权力的书房里正襟危坐。
此刻,他正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白色棉麻韩服,戴着一副老花镜,盘腿坐在茶室的榻榻米上。
他手里拿着一卷古旧的《孙子兵法》,身边的矮几上,一壶清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看起来不像个掌握着韩国重工业命脉的财阀之主,倒像是个温文尔雅的私塾先生。
“父亲。”
郑秀妍轻轻推开推拉门,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郑周永放下书,摘下眼镜,看到女儿和女婿,他的脸上荡漾开慈祥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温暖。
“来了?”
他招了招手,声音温和醇厚:
“快进来坐。今晚的月色很好,刚好陪我喝杯茶。”
李振宇走进茶室,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岳父大人。”
“在家里,别搞那些虚礼。”
郑周永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垫子,亲自提起茶壶,给两人倒茶。
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
“振宇啊,听说你在釜山闹出的动静不小?”
郑周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把那些散兵游勇聚在一起,蚂蚁搬家。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很有灵性。”
“让岳父见笑了。”
李振宇双手接过茶杯,恭敬地说道:
“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要是没有岳父那几台重型吊车镇场子,这戏我也唱不下去。”
“哎,话不能这么说。”
郑周永摆了摆手,眼神中流露出赞赏:
“做生意嘛,不管是黑猫白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你能在那样的绝境下翻盘,说明你有‘将才’。”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振宇放在膝盖旁的那个文件袋上。
“不过,深夜来访,应该不只是为了陪老头子喝茶吧?”郑周永微笑着问道,眼神睿智,仿佛洞察一切。
李振宇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
“岳父,振宇这次来,是想请您帮我……画龙点睛。”
“哦?画龙点睛?”郑周永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
李振宇双手递上文件袋。
“强盛现在有了海运的牌照,有了码头,有了人。但这只是画了一条龙的身子。”
“这条龙要想飞起来,还缺两只眼睛。”
“这两只眼睛,只有岳父您能给。”
郑周永接过文件袋,慢条斯理地打开。
室内很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
当郑周永看到文件上的内容时,他那只拿着茶杯的手,微微停顿在了半空中。
10艘20万吨级大型货轮订单。
总价:1.2亿美元。
首付款:30%(即刻到账)。
郑周永没有惊呼,也没有狂笑。
但他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陡然升起了一层雾气。
他看着那些数据,手指轻轻抚摸着纸面,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良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振宇啊……”
他抬起头,看着李振宇,眼神中不再是审视,而是深深的感动和认可。
“你知道这张纸,对现在的现代重工意味着什么吗?”
李振宇点头:
“我知道。蔚山的船坞刚建好,英国人的贷款还在卡着脖子,世界上没人相信韩国能造出大船。这张纸,是投名状,也是定心丸。”
“是啊……”
郑周永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感叹道:
“外面的人都说我郑周永疯了,在沙滩上造船。连银行家都躲着我走。”
“只有你。”
郑周永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李振宇的手。
那双手掌宽厚、温暖,传递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最深沉的信赖。
“只有你这个女婿,在这个时候,给了我一把梯子,让我能登上天去。”
这就是格局。
李振宇没有用这个订单来要挟股份,也没有炫耀功劳,而是把它当成一份“礼物”,一份对现代重工梦想的支持。
“岳父言重了。”
李振宇回握住老人的手,诚恳地说道:
“现代造船,强盛买船。这不是帮忙,这是咱们一家人的共赢。
我相信岳父的眼光,韩国的造船业,未来一定是世界第一。”
“好!说得好!”
郑周永眼中光芒大盛,那种名为“魄力”的气场瞬间充满整个茶室。
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老人,此刻的他,是那个敢想敢干、指点江山的商业巨擘。
“振宇,这10艘船,我会亲自盯着!”
郑周永指着墙上那幅挂着的书法——“开拓者”,语气铿锵有力:
“我要用最好的钢板,最好的工程师,给你造出世界上最结实的船!”
“哪怕赔钱,我也要让‘强盛号’这三个字,在太平洋上响当当!”
“秀妍。”郑周永突然唤道。
“在,父亲。”
“去书房,把那支我用了二十年的派克钢笔拿来。”
郑秀妍一惊:“父亲,那是……”
“拿来。”郑周永语气坚定:“那是当年我签下第一份建筑公约时用的笔。今天,我要把它送给振宇。”
当那支磨得发亮的钢笔交到李振宇手中时,这不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种商业精神的传承。
这一夜,清云洞的月光格外明亮。
没有喧嚣的酒宴,没有露骨的利益交换。
只有两代商业领袖,在茶香中,定下了韩国未来三十年的工业版图。
...
...
三星本馆。
与现代家的温情脉脉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极度理性的冷峻。
三星会长李秉喆,正坐在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上,闭着眼睛,聆听着唱片机里流淌出的贝多芬《命运交响曲》。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李健熙(三星接班人)站在一旁,刚刚汇报完李振宇夜访郑家的消息。
“父亲,消息确凿。”
李健熙的声音有些低沉:
“李振宇给了郑周永1.2亿美金的造船订单。
他们两家,现在是铁板一块。
我们在海运上的布局……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李秉喆依然闭着眼,手指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敲击着扶手。
“健熙啊。”
“在。”
“你听这段旋律。”李秉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命运在敲门的时候,是不会跟你商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