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浩瀚无垠。这方天地已经没有完好之处，所见之处皆被黑雾笼罩，那些黑雾不断翻涌扩张，将沿途的一切尽数吞没。洛璃带着天道宗上万弟子在这片破碎的虚空中疾速穿梭，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跨越了多少个宇宙，但无论去到哪里，眼前永远是无边无际的黑雾。
李慕雪紧跟在她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师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我们天道宗的山门还在，师尊也才刚刚离开，怎么一转眼天地就变成这副模样了？我现在连灵气都感应不到，体内的本源也在不断流失，再这样下去我连飞都飞不动了！”
洛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们，那些跟随天道宗数千万年的面孔此刻都绷得紧紧的，有人咬着牙，有人额头冒汗，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在等着她拿主意。她扯了扯嘴角。“我也不清楚。但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从那些黑雾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这方天地的秩序彻底乱套了。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的本源之力用一分就少一分，根本无法从外界得到任何补充。往常我们出手，消耗的本源会从天地大道中自行恢复，但现在这个循环被切断了。”
东方云汐从侧方掠至洛璃身旁，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得厉害。“师姐，我已经探查过周围上万个宇宙了。每一个宇宙都是一样的，全都被这种黑雾笼罩着，没有一个宇宙是干净的。有些宇宙甚至已经彻底被黑雾同化，变成了一团漆黑的混沌，连星辰和空间都分辨不出来了。我们还能往哪里去？再这样漫无目的地逃下去，我们的本源迟早会耗尽！”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的人群中便爆发出惊恐的尖叫。那黑雾突然加速膨胀，速度快得惊人，一瞬间便吞没了落在队伍最后方的数百名弟子。那些弟子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整个人便被黑雾从里到外浸透了，他们的眼睛在眨眼间变成了纯粹的黑色，眼白和瞳孔的界限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深邃的漆黑。
那些被黑化的弟子转过头，目光锁定了昔日的同门。他们没有任何犹豫，挥舞着手中的法器便扑杀过来，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洛璃一掌拍出，掌力结结实实地轰在最前面那名黑化弟子身上。一声沉闷的震响之后，那名弟子的身躯被击飞出去，胸口塌陷出一个掌印形状的坑洞。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他便重新站了起来，胸口的凹陷迅速复原，身上的黑雾比之前更加浓郁了。
洛璃脸色一变。“这怎么可能？”她挥手间卷起剩余的弟子，疯狂地朝更深的虚空处遁去。“所有人快走！这些被黑化的弟子根本打不死，我的攻击不仅没能伤到他们，反而让他们变得更强了！不要恋战，全部跟我走！”
云清漪和雪无忧两位长老护在队伍的两翼，她们不断出手击退那些从侧面包抄过来的黑化弟子。云清漪一掌将一名黑化弟子震退百丈，但那名弟子只是晃了晃身体便再次冲上来，毫发无伤。雪无忧一剑斩出，剑光劈在一名黑化弟子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伤口中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诡异的黑雾，那道伤口在黑雾的包裹下眨眼间便愈合了。
雪无忧扭头冲洛璃大喊。“洛前辈，这些东西根本打不死！我的剑砍在他们身上完全不着力，伤口眨眼就长好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雾再次加速，范围陡然扩大数倍。又有数百名弟子被黑雾卷入其中，他们的挣扎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四肢还在拼命挥舞，但眼睛已经变成了黑色。片刻之后他们彻底沦为了黑雾的傀儡，转过身来扑向曾经的同伴。
洛璃双手结印，一道金色结界瞬间扩散开来，将剩余的弟子全部笼罩其中。那结界上流转着玄妙的道纹，纹路都散发着恐怖的大道气息。然而黑雾碰到结界的同时，金色的光壁上延伸出一条条黑色的丝线，所过之处金色尽数褪去，变成令人心悸的漆黑。
洛璃脸色微变，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布下的结界在短短几秒就被彻底污染，而后崩溃，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散在虚空中。
“这黑雾连大道法则都能污染！”
黑雾在结界碎裂的瞬间便朝李慕雪和东方云汐涌去，速度快得吓人。洛璃来不及多想，她飞身扑出，双手将两位师妹同时推开，推出数百丈远。就在那一瞬间，黑雾触碰到了她的手指。
一股 冰冷与混乱顺着她的指尖疯狂涌入体内。她的大道根基在一瞬间便被污染了大半，无数扭曲的念头灌入她的意识深处，试图将她所有的神智彻底磨灭。
但她没有放弃。那股守护天道宗、守护师妹们的执念死死扎根在她的意识最深处，任凭黑雾如何冲击都无法将其拔除。洛璃的身躯开始扭曲变形，她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人化作一团混沌的人形光影。她用尽最后残存的力量，挥手将所有人包裹在一道光茧之中，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穿梭在虚空之中。
李慕雪看着师姐那越来越扭曲的身形，看着她那原本清澈的眼眸逐渐被黑暗吞噬，泪水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师姐！师姐你放开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要一个人扛着！”
东方云汐也在拼命捶打着光茧的内壁。“师姐，你怎么样了？求求你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我们是你的师妹，我们应该一起承担的！”
洛璃的意识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她拼尽全力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没事……别担心……”
李慕雪哭得更凶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被黑雾触及便再无逆转的可能。那不是普通的伤势，而是从存在根源上的彻底污染，是把一个人从里到外全部改写成另一种东西。她的师姐正在一点点地被抹去，而她只能被困在这光茧里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洛璃那双已经变得漆黑空洞的眼眸转向李慕雪，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语调也变得越来越诡异，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雪儿……带着所有人去找师尊……只有他可以保护你们……如果找不到师尊……就去找师祖母……找师祖父……你们一定要活下去……听到了吗……”
李慕雪疯狂地摇头。“不！师姐你跟我们一起走！我们一定能找到师尊的！师尊那么厉害，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但洛璃的意识已经走到了尽头。她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将那包裹着所有弟子的光茧狠狠推出。光茧化作一道流光，将所有人送向遥远之外。
在被完全同化之前，洛璃凭借着最后那一点尚未熄灭的执念，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宇宙之间。她将沿途遇到的所有凡人星球全部收入世界珠内，一颗又一颗，一个文明又一个文明，直到那枚世界珠中容纳了数以亿万计的生灵。
她屈指一弹，将那枚世界珠送入虚空最深处，任由它飘向未知的远方。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的一丝意识彻底消散。黑雾完全占据了她的身躯，将她重塑成一个全新的存在。她的身形变得修长，背后展开二十二对漆黑的羽翼，每一片羽毛上都流淌着能够污染万物的黑暗本源。她睁开双眼，眼眶中只有诡异的红色光芒，没有任何感情和温度。
她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黑暗精灵。
虚空另一端。
剑无尘带着凰曦穿行在破碎的空间。他神情平静，对周围那足以让任何修士发疯的混乱景象并不在意。凰曦却无法做到这般淡定，她紧紧跟在剑无尘身后，时不时回头张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着他们。
突然，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从他们头顶压下。那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比星河更加粗壮，掌纹之间流转着足以碾碎无数宇宙的恐怖力量。这一掌来得太过突然了，快到凰曦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闪避，却发现周围的空间已被锁死了。
剑无尘在同一瞬间抬头，右手翻掌向上拍出。虚无摄魂手化作同样庞大的掌印，与那只巨掌正面碰撞。预想中的惊天爆炸没有发生，剑无尘的掌力在与对方接触的刹那便开始溃散，一层层掌劲被对方轻易瓦解，连一个呼吸都没能撑住。
剑无尘眉头微皱，随即试图调动本体的力量。但他发现，自己与本体之间的联系被某种规则彻底切断了。他能感知到本体依然存在，但两者之间的因果线、时间线、大道共鸣全部被一道无形的壁垒隔开，无论如何都跨越不过去。
剑无尘面露冷笑道。“当真有趣。竟然能切断本座与本体的联系，这种手段倒是新鲜得很。”
话音未落，他周围的虚空再次一震。一种奇异的力量将他与凰曦同时吸入其中，天旋地转之间，他们已经被拖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这里只有被具现化出来的黑暗本身，纯粹的、绝对的、无处不在的黑暗。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中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意味。“你很强是吗？但最终还不是落入了本座的手中？本座已经切断你与本体的所有联系，你还能如何召唤你的本体？”
剑无尘负手而立，声音平淡。“我强不强，从来不是由我自己来定义的。是你认为我强，所以才会费尽心思切断我与本体的联系。若你真的觉得我弱，又何必多此一举？”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有点意思。继续说下去。”
剑无尘的冷笑更深了几分。“因为你怕我的本体，所以只能用这种手段。你不敢与我的本体正面一战，只敢对我这个意识下手。单凭这一点，你就已经证明了你根本是个弱者。”
那声音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得不错，本座确实是忌惮你的本体。元初之境的存在，本座怎会不忌惮？那是行走在规则之上的层次。但本座在这方虚空定义了一条规则，你的本体若强行降临，这方虚空立刻就会彻底破碎，所有存在于这里的一切都会随之湮灭。明白吗。”
凰曦听得怒火中烧，她环视四周想要找到声音的源头，但无论她如何运转修为探查，周围永远只有无尽的黑暗。“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把所有生灵都拖入黑暗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那声音转向凰曦说道，语气中带着戏谑她的意味。“本座只是在净化这个世界。本座要把所有生灵都转化为黑暗生灵，转化为同一种存在。那些低等的、驳杂的生命，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本座要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没有杂质的世界。”
凰曦攥紧拳头质问道。“你到底把我们带到了哪里？”
“告诉你也无妨，这里是黑暗源头。在这里，你们认知中的黑暗才是这里的光明。本座是一切负面情绪的具现化，是所有生灵、所有大道、所有存在的梦魇。”
话音落下之后，虚空中终于显化出一道身影。凰曦调动全部修为去观测他的容貌，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只能保留短短一瞬。她明明看清了那张脸，但下一秒脑海中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再下一秒连轮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有个人站在那里”的认知。这种诡异的遗忘现象循环上演，她的记忆被反复擦除又重建，却始终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印象。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远处的黑暗中坐起。小青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手中握着那把创道之剑，剑身上还残留着与某种力量激烈对抗后留下的裂纹。她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四周，在看到剑无尘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剑无尘看了她一眼。“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我正在虚空中赶路，突然被拖进了这里，倒是你，你是怎么来的？”
小青也是一脸的疑惑。“我在虚空中穿梭的时候突然失去了意识，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了。我甚至不记得是什么东西对我下的手。”
她看向虚空中那道身影上，整个人立刻紧绷起来。她没有任何犹豫，创道之剑猛然挥出，一道剑光撕裂黑暗，朝那道身影直劈而去。
那道身影淡淡开口。“定义。此剑不可伤人，伤害为零。”
剑光结结实实地斩在那道身影身上，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那道剑光就这样消散了。
小青握紧剑柄，再次挥剑，这一剑比上一剑更强，剑身上燃起了青色的道火。
那道身影再次开口。“定义。此剑不存在。”
小青手中的创道之剑在她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敢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后，双手在胸前快速变幻，十指交错扣合。她体内的青色道火在这一刻全部被点燃，从丹田一路烧到眉心，将她整个人映照得通体透亮。她的双眼之中浮现出两柄青色小剑的虚影，那两柄小剑在她瞳孔中飞速旋转，每旋转一圈，她身上的剑意便浓烈一分。
“万剑归元诀。”
小青低喝一声之后，她身后浮现出无数道剑影。那些剑影密密麻麻地排列开来，从她身后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最深处，数量多到根本无法计数。每一道剑影都代表着一种剑道法则，有的是她亲手所创，有的是她斩杀对手后夺取而来，还有的是她从太古遗迹中参悟所得。这些剑道法则原本互相排斥，绝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但她以创道之剑为媒介，将所有剑道法则全部熔于一炉。
无数剑影开始汇聚，它们从四面八方朝小青的头顶涌来，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在一起。每一道剑影融入之后，她身上的剑意便暴涨一截。当所有剑影全部融合完毕时，一柄通体青色的巨剑悬浮在她头顶，那柄剑的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道铭文，每一个铭文都在自行运转，散发出截然不同的剑意波动。
“斩。”
小青手指朝那道身影一点，青色巨剑轰然斩落。这一剑没有任何的轨迹，只有纯粹的、将万千剑道熔于一炉之后的终极一剑。剑锋所过之处，黑暗被硬生生切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黑暗背后那片更加深邃的虚空。
那道身影看着斩落的巨剑，第三次开口。“定义。此剑不存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青色巨剑凭空消失。它在根本上被否定了存在本身。小青头顶空荡荡的，仿佛她从未施展过那一剑。
小青的呼吸直接停顿了一秒。她没有说话，双手再次结印。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快，快到她的双手在胸前留下一片残影。她体内的青色道火不再是从丹田烧到眉心，而是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中同时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青色的火焰之中。她的长发在火焰中狂舞，每一根发丝都被染成了青色，她的双眼之中那两柄小剑停止了旋转，紧接着变成了两团燃烧的青色火焰。
“万剑归元，以身铸剑。”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她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剑纹，那些剑纹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沿着手背一路向上，爬过小臂，越过手肘，最终覆盖了她的全身。每一道剑纹都在散发着锋利的剑意，她整个人从一个活生生的生灵，变成了一柄人形的剑。
一道剑光从她身上冲天而起，那剑光比之前所有的剑影都要纯粹。这不是她召唤出来的剑，而是她以自身为材料铸造出来的剑。她的血肉、她的骨骼、她的灵魂、她的大道根基，所有的一切全部熔铸成了这一剑。
剑光撕裂黑暗，朝那道身影刺去。
这一剑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那道身影看着刺来的剑光，语气依旧平淡。“定义。你未曾施展过万剑归元诀。”
话音落下，小青身上的剑纹瞬间消退，那道冲天而起的剑光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整个人从人形剑的状态中退了出来，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的剑纹已经全部消失，皮肤光洁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她脑海中关于万剑归元诀的所有记忆全部被抹去了。她只记得自己施展过某种神通，但那神通叫什么、如何施展、威力如何，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青沉默地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剑无尘。“他到底是谁？”
剑无尘语气平淡。“黑暗源头的主人。一切负面情绪的具现化。他不需要出手，只需要定义。你所有的神通在他面前都没有意义，因为他说不存在，就不存在。”
小青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我练了一辈子的剑，斩过无数对手，到头来连一剑都斩不出去。”
那道身影发出一声冷淡的笑。“好了，几位就好好待在这里吧。本座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在这里你们的力量用一分就少一分，而本座的黑暗造物无穷无尽。”
说完，那道身影便从虚空中消失了。
他消失之后，周围的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红色的光点，层层叠叠，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数量多到根本无法计数。
那些红色的光点全部是眼睛。
每一个光点背后都站着一尊黑暗造物，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形如巨兽，有的状若人形，有的只是一团不断变换轮廓的混沌。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黑暗之中，组成了一支无穷无尽的大军。
凰曦的声音都变了调。“主人，这些全都是超神之境？这数量也太多了，根本看不到尽头！”
剑无尘扫了一眼那些黑暗造物。“那些只是黑暗源头的具象化。你杀它们一万次，它们就会重生一万次。只要黑暗源头的主人还在，这支大军就永远不会消失。所以不必浪费力气。”
小青咬着牙，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再看向那无穷无尽的红色光点，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她活了数千万年，纵横无数宇宙，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是打不过，而是根本连打的资格都没有。
剑无尘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他的本体被切断，力量确实用一分少一分，但即便如此，他的脸上也看不到任何慌张。凰曦看着他这副从容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气，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青沉默了很久，最终也在剑无尘不远处坐了下来。她盯着自己空空的手掌，脑海中不断回想着那两门被抹去的神通，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那段记忆都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万剑归元诀。我连这个名字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