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苏景明言简意赅地回应了一个字,走到那张承载了昨夜无数机密谈话的八仙桌旁,再次伸手拿起了那部与他形影不离的、象征着与外界复杂网络连接的卫星电话。
他需要第一时间确认,昨夜他如同帝王般远程下达的那些布局与指令,在现实世界中究竟推进到了何种程度,是否遇到了计划之外的阻力。
几乎是与此同时,那架通往二楼的、有些年头的木楼梯上,传来了清晰而稳定的脚步声。
是徐一蔓款款地走了下来。她显然已经进行过一番精心的打理,换上了一身利落而专业的卡其色工装,将她窈窕而富有力量感的身材曲线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
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脸上化着几乎看不出来、却足以提升气色的淡雅妆容,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眼神清明而锐利。
如同两柄刚刚出鞘的、闪烁着寒光的短刃,与昨夜在昏黄灯光下那个略显柔和、带着一丝追忆往昔怅惘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我已经在半小时前,和我父亲通过一次加密电话了。”徐一蔓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客套,直接走到苏景明对面的位置。
姿态优雅地坐下,开门见山,语气是那种在顶级商业谈判桌上历练出来的、特有的高效与冷静。
“他原则上完全同意并支持我们的整体计划框架,并且表示,从今天上午开始,他就会动用自己多年积累下的人脉资源。
秘密接触几位目前仍然留在‘宏景证券’内部、能力和忠诚度都信得过的核心老部下,提前进行必要的沟通与铺垫,不过。”
她的话语在这里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代表转折的停顿,目光如同精准的测谎仪,紧紧锁定着苏景明脸上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细微表情变化。
“在正式同意重新出山,执掌董事长权柄之前,他提出了一个……或者说,是一组前提条件。”
“说。”苏景明将刚刚拿起的卫星电话又轻轻放回了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专注倾听的姿态,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表情。
“他希望,在他成功重返‘宏景证券’并执掌最高权力之后,能够保留并重用一部分原属于徐氏集团时代、由他一手培养和提拔起来的核心业务团队骨干。
他认为,这些人是公司真正价值的创造者,熟悉业务且值得信赖。此外…”
徐一蔓的语速平稳,如同在宣读一份严谨的商业合同条款。
“在未来的新一届董事会架构中,他要求被赋予对诸如cEo、cFo等核心高管任免,以及可能涉及公司控制权变更等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
她清晰而完整地转述了她父亲徐震天的要求,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目光则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苏景明的反应,试图从这张永远缺乏表情的脸上,解读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苏景明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徐震天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完全在他的预料和算计之内,甚至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更温和一些。
“可以。”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或是讨价还价的意图。
“徐老爷子是资本市场的识途老马,深耕行业数十年,他亲自带出来、并且愿意在低谷时依旧追随他的团队,其专业能力和忠诚度都毋庸置疑,正是我们目前急需的稳定剂。至于他所要求的一票否决权……”
他说到这里,话语有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那双深邃的眼眸抬起,目光与徐一蔓那审视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碰撞出一种彼此心照不宣、无需言明的复杂默契。
“……这本就是他,也是你们徐家,在整个合作框架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道,也是最为关键的防线与底线。
我尊重这道防线存在的必要性,也理解它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我的原则是,只要这道防线在行使时,不从根本上阻碍或偏离‘洞神资本’为‘宏景证券’所设定的整体战略发展方向和核心利益,那么,它的存在就是合理且可以被接受的。”
他如此爽快和大度的表态,似乎让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徐一蔓,在内心深处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她那双过于精明和谨慎的眼睛里,依旧保留着一丝审慎的光芒,并未完全放松。
“谢谢。你的理解和承诺,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我父亲。相信这能打消他最后的顾虑。另外,关于阿杰那边在二级市场的具体操作和配合 ……”
“他和他领导的团队,在接到指令后的三个小时内,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苏景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语气打断了她的话,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且不可逆转的事实。
“资本市场的嗅觉,往往比最训练有素的猎犬还要灵敏百倍。我预计,最迟在今天下午三点收盘之前。
你就应该能够通过专业的金融信息终端,清晰地看到‘宏景证券’的盘面上,出现一些非常有趣、值得玩味的技术性变化和资金流向。”
就在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楼上猛地传来了一阵叮铃哐啷、像是某种金属仪器不小心掉落在木地板上的刺耳响动,紧接着。
便夹杂着韩子墨那明显带着浓重起床气、睡眠严重不足的、极度不耐烦的嘟囔声,穿透了不算太隔音的楼板。
清晰地传了下来:“……这他妈什么鬼原始社会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带热水的独立卫生间都没有!冻死小爷了!这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紧随其后的,是李工那试图维持秩序和基本礼貌、却因为性格使然而显得底气有些不足、甚至带着点结巴的劝阻声。
“韩……韩先生,请您……请您稍微小声一点可以吗?苏先生和徐总他们……可能还在下面休息,没有起身……还……
还有,按照昨天苏先生的安排和我们的工作计划,您……您今天上午的首要任务,是必须先把这几本关于全站仪和GpS测量仪的基础使用说明和安全规范手。
从头到尾,仔细地阅读和理解一遍。然后,在确认您掌握了基本操作要领之后,再……再跟着我一起去二号规划测量点,进行现场的数据采集实践……”
“看手册?!还要理解?!”韩子墨的声音如同被点燃的炮仗,陡然拔高到了近乎尖叫的程度,充满了荒诞不经和难以置信的意味。
“你让我看那些写得跟天书一样的破说明书?!你知道小爷我平时看的、研究的都是些什么级别的读物吗?
是兰博基尼最新款引擎的技术参数!是百达翡丽限量版腕表的复杂机芯图鉴!是……”
他后续那些更加夸张和不着边际的抱怨话语,被李工更加急切、音量却压得更低的、一连串的解释和劝阻声给强行淹没了下去。
只听到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这场显然不对等的争执声,逐渐从楼上的房间区域,向着通往一楼的楼梯口方向移动过来。
坐在楼下的苏景明和徐一蔓,几乎是同时,极其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那电光火石般的对视瞬间,彼此都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些许无奈与更多冷嘲意味的冰冷光芒。
“看来,你亲自招揽的这位‘特殊人才’,他的职业适应期和心态调整过程,还挺……充满活力与戏剧性的。”
徐一蔓优雅地端起莎玛刚刚为她斟满的一杯冒着袅袅白气的热水,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刻薄的调侃,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过剩的精力与活力,需要被及时地、强制性地引导到正确且有益的渠道上去消耗。”
苏景明的声音依旧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他的目光从楼梯口收回,转而落在了正双手端着一锅刚刚熬煮好、米香扑鼻的白粥。
小心翼翼从厨房走向餐桌的莎玛身上,仿佛是在阐述一个普适的自然法则。
“就像我们脚下这片看似原始、混沌、充满了野性力量的黔西北山水,在不懂行的人眼中,它或许是落后与不便的代名词。
但只要找到了那条属于它自身的、独特的价值脉络,并且用正确的方式去梳理、去引导、去投资,假以时日,它就能焕发出让整个世界都为之侧目的、惊人的经济能量与生态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