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 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早,午后的阳光晒得院墙上的爬山虎蔫蔫的,蝉鸣声此起彼伏,织成一张燥热的网。李建国骑着银灰色的电动车刚拐进巷口,车筐里两本红灿灿的结婚证晃得人眼晕,他轻轻按了声车铃,院门口老槐树下的身影立刻抬起了头。
9 岁的小磊正趴在石桌上写作业,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短袖。听到车铃声,他手里的铅笔一顿,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不等李建国停稳车,就快步跑了过来:“爸,妈,你们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比去年又高了些,说话的声音也褪去了几分稚气,只是看到电动车后座的冯玉梅时,还是习惯性地想往她身边凑。
冯玉梅早就按捺不住,不等李建国撑好车撑,就提着裙摆跳了下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两本结婚证。她几乎是迎着小磊扑过去的,一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9 岁的孩子已经有了些重量,可她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像是要把这个孩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小磊身上带着刚从树荫下过来的清凉,混着淡淡的铅笔橡皮味,这股鲜活的气息猛地撞进冯玉梅心里,让她瞬间想起前世小磊抱着她冰冷身体时,那双哭红的、充满恐惧的眼睛。
“磊磊…… 磊磊……” 冯玉梅的声音刚出口就碎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滴在小磊的短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把脸埋在小磊的肩膀上,呜咽声止不住地从喉咙里冒出来,“妈妈这一次…… 再也不会和你们分开了,再也不会了……”
小磊被妈妈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小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比去年懂事多了,能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在剧烈发抖,那股悲伤又急切的情绪透过怀抱传过来,让他心里有点发慌,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只会瞪着爸爸。他轻轻拍了拍冯玉梅的后背,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妈,你咋了?是不是路上晒着了?跟我说说呗。”
“没…… 没事……” 冯玉梅哽咽着摇头,手指紧紧抓着小磊的衣角,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小磊 —— 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又懵懂,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这是她失而复得的宝贝,是她拼了命也要守护的未来。
李建国把电动车的车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走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心里也跟着软下来。他知道冯玉梅今天情绪不对劲,从民政局出来就一直恍恍惚惚的,刚才骑车时还总走神,此刻看到她抱着小磊哭,更是心疼又无奈。他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小磊的头发,对冯玉梅说:“玉梅,别吓着孩子,有话咱慢慢说。是不是今天领证太激动了?”
小磊也跟着点头,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冯玉梅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却认真:“妈,你别哭了,有啥事儿咱一家人一起想办法。爸不是说了吗,咱们现在是正式的一家人了,还有证呢。” 他指了指冯玉梅手里的结婚证,眼神里带着孩子式的笃定。
冯玉梅看着小磊懂事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前世她冲动之下酿成惨剧,让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跟着李建国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中长大;这一世,她回来了,回到了 2013 年的夏天,回到了小磊还在身边、一切悲剧都没发生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把结婚证举到小磊面前:“对,咱有证了,以后咱们一家三口,永远都不分开。”
“那妈妈还哭吗?” 小磊歪着头问,伸手接过一本结婚证,好奇地翻看着里面的照片,“妈,你这照片笑得有点傻,爸笑得也不好看。”
冯玉梅被儿子的话逗得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扬了起来:“臭小子,敢笑话你爸妈了?走,回家,妈妈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西瓜,冰在井里呢,咱们切了吃。”
“真的?” 小磊眼睛一亮,瞬间把刚才的疑惑抛到了脑后,拉着冯玉梅的手就往院里走,“那快走吧,我都好几天没吃西瓜了!”
看着儿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冯玉梅紧紧握住李建国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无比安心。李建国顺手把电动车往墙边挪了挪,避免被太阳直晒,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依旧聒噪,可在冯玉梅听来,这却是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 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一个夏天,是她和家人重新开始的夏天。
冯玉梅牵着小磊的手往院里走,指尖触到儿子温热的掌心,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关于刘癞子的回忆 —— 那些被赌博彻底撕碎前的、短暂的温情时光,像褪色的老照片,突然清晰起来。
其实刚结婚那几年,刘癞子并非后来那般模样。那时候他在建材厂当搬运工,虽然累,但每天下班总会给她带块糖,给小磊捎个塑料玩具。小磊三岁生日时,他还攒了半个月工资,买了辆小自行车,蹲在巷口教儿子骑车,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笑得比谁都灿烂。那时候街坊邻居都说她嫁对了人,说刘癞子踏实肯干,对娘俩上心。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冯玉梅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上 —— 那是小磊五岁那年,刘癞子跟着建材厂的工友,去了巷尾那家挂着 “棋牌室” 招牌的地下赌场。起初他只是说 “去凑个热闹”,每次回来还能给小磊带包薯片,说 “赢了点小钱”。可没过多久,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酒气越来越重,有时还带着青紫的伤痕。
她问过,劝过,甚至吵过。刘癞子一开始还会愧疚地低头,说 “以后不玩了”,可转身又会被 “翻本” 的念头勾走。直到有天夜里,几个凶神恶煞的人砸开家门,亮出刘癞子签下的欠条,她才知道,丈夫已经欠了足足五万块 —— 那时候小磊还在里屋睡着,她死死捂着嘴,才没让哭声吵醒儿子。
从那以后,安稳日子彻底碎了。刘癞子开始四处借钱,今天找她娘家要,明天跟工友借,后来连远房亲戚都躲着他。为了还债,他把老家父母留下的房子低价卖了,那是他唯一的根,卖房款到手没几天,就又被他投进了赌场,说是 “要赢回更多”。可赌博哪有回头路?输了想翻本,赢了想赢更多,十几万的外债像滚雪球一样,利滚利越积越多。
有次她在菜市场撞见刘癞子的工友,对方叹着气说:“小梅啊,你劝劝他吧,昨天他还跟我借了五百,说‘最后一把’,可我看他那样,根本没打算停啊!” 那时候她才知道,就算卖了房、还了一部分,刘癞子还在偷偷赌,还在继续欠 —— 那些看不见的债务,像毒蛇一样,缠得这个家喘不过气。
“妈,你咋不走了?” 小磊的声音拉回冯玉梅的思绪,孩子正仰着头看她,眼里满是疑惑。
冯玉梅回过神,赶紧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笑着摇头:“没事,妈就是想起点事儿。走,咱去切西瓜。” 她牵着小磊往里走,心里却沉甸甸的 —— 前世她只记得刘癞子后来的暴戾、纠缠,却忘了他也曾有过温情,忘了他是如何一步步掉进赌博的深渊。
如今重生回来,她比谁都清楚,刘癞子欠的那十几万外债,还有他戒不掉的赌瘾,迟早会成为这个家的隐患。他卖了老家的房,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利滚利的债务早就让他没了退路,而他还在继续赌,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迟早会扑回来,想从她和李建国这里撕咬出最后一点 “希望”。
冯玉梅切西瓜的手顿了顿,刀刃在案板上划出一道轻响。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刘癞子的债务,他的赌瘾,她都要提前提防 —— 或许不能彻底拉他回头,但至少要护住自己的家,护住李建国和小磊,不让他们再被刘癞子的赌途拖累。
“妈,西瓜切好了吗?” 小磊凑到案板边,盯着红瓤西瓜咽了咽口水。
冯玉梅回过神,笑着把最大的一块递给他:“慢点吃,别噎着。” 看着儿子大口吃西瓜的模样,她心里的决心更坚定了 —— 那些黑暗的过往,她要亲手掐灭在萌芽里,绝不让它们再侵蚀这个刚刚拼凑起来的、充满希望的家。
这天,李建国刚把小磊从学校接回家,门锁就传来 “duang duang” 的砸门声,混着酒气的嘶吼从门外钻进来:“小梅!开门!你那新男人呢?躲里面当缩头乌龟是吧!”
小梅手里的菜铲 “当” 地掉在锅里,脸色瞬间白了 —— 这声音像根刺,扎得她后背发紧,是前夫刘癞子。李建国赶紧把小磊护在身后,示意小梅别出声,自己走到门边沉声问:“你有什么事?”
“我找我前妻!你算哪根葱,敢占老子的女人!” 刘癞子的声音更凶了,砸门的力道重得门框都在晃,“小梅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现在过得滋润,我就不舒坦!你别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小磊吓得往李建国怀里缩了缩,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小声问:“李叔叔,他好凶……” 李建国拍着他的背安抚。
冯玉梅看着丈夫的背影,又想起前世李建国抱着她冰冷身体时的绝望,一股强烈的恐惧和决心涌上心头 ——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悲剧重演,绝不能让刘癞子毁了她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李建国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冷静。指尖触到丈夫温热的皮肤,她慌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对着门外喊道:“刘癞子,我们早就离婚了,这是我的家,你别在这撒野!”
“撒野?” 刘癞子嗤笑一声,酒气更浓了,“你忘了是谁当初跟我吃苦?忘了小磊是谁的种?现在日子过好了,就想甩了我?我告诉你,没门!我欠了十几万外债,你必须帮我还!不然我天天来闹,让你这新男人也不得安宁!”
冯玉梅心里一沉 —— 果然,他还是为了钱来的。前世她就是被他这句 “不还钱就闹到你家破人亡” 逼急了,才冲动拿起了水果刀。她攥了攥手心,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静了几分:“你的债是你赌出来的,跟我没关系,我不会给你一分钱!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报警?你吓唬谁!” 刘癞子砸门的力道更重了,“你报啊!我正好让警察评评理,你抛夫弃子,见死不救!我看你这新男人还会不会要你!”
小磊被砸门声吓得哭了起来,小声喊着:“妈,我怕……” 冯玉梅心疼地想把儿子抱过来,却被李建国拦住了。他对着她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你带小磊进里屋,锁好门,这里我来处理。”
他回头看向冯玉梅,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担当:“你一个女人家,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他?他手里就算没家伙,撒起酒疯也没轻没重,你抱着小磊赶紧回屋!”
冯玉梅刚想上前,就被李建国伸手拦住。他把小磊往她怀里推了推,掌心的力量带着踏实的温度:“听话,带着儿子躲进卧室,把房门反锁,不管外面有啥动静都别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看他就是个赌徒,来这儿无非是想要钱,没真胆子干什么出格的事。他要是真敢砸门,我立马报警,警察来了正好抓他个现行!”
小磊被推到冯玉梅怀里,立刻紧紧抱住她的脖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妈,我不想跟你分开……” 冯玉梅抱着儿子温热的身体,心里又酸又暖 —— 李建国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前世的惨剧,可他此刻的保护欲,却比任何承诺都让她安心。她攥了攥手心,压下想坦白重生的冲动,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别跟他硬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