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升座,他今日也特意戴了一顶垂珠旒冕,帽檐压得极低,试图遮掩。
只是那冕旒之下,光溜溜的头皮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怪事。
他强作镇定,目光扫过下方同样“冠冕堂皇”的群臣,心中已是了然。
随后,静鞭响过,礼仪刚毕,文武多官便齐刷刷手持表章,出班跪倒,异口同声奏道:“臣等万死,主公,望赦臣等失仪之罪。”
国王心知肚明,却故作不解,问道:“众卿家今日礼貌如常,衣冠楚楚,有何失仪之处?但奏无妨。”
众臣闻言,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宰相硬着头皮,代表众人奏道:“主公啊,此事蹊跷至极,臣等……臣等不知何故,昨夜一梦醒来,这头顶之上……把头发,竟都没了!”
说着,不少官员已是声音哽咽,老泪纵横,他们是真哭,毕竟人老了,说得夸张点,头上的头发都只差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了,一夜之间全没了,怎么能不让人伤心?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那些黔首都讲究这个,更别说是他们这些官员了,一个个的都和死了爹娘一样。
国王见时机已到,长叹一声,手持着几份官员递上的“没头发之表”,缓缓步下龙椅,来到群臣面前。
他伸手,轻轻摘下了自己头上的旒冕。
刹那间,满朝文武,尽皆愕然,只见他们的君王,头顶之上,竟也是光洁如镜,与他们一般无二。
这瞒是不可能瞒住了,还不如表露出来,让那些臣子放心,自己不会因为没头发就治他们的罪责。
国王眼中亦含泪光,对着目瞪口呆的群臣道:“众位爱卿,非只尔等遭此厄运,朕之宫中,上至皇后嫔妃,下至太监宫女,一夜之间,也尽数没了头发,与尔等无异。”
这一下,朝堂之上再也抑制不住,君臣相顾,看着彼此的光头,想起那灭杀和尚的旨意,一股莫名的恐惧和悔意涌上心头。
他们其实早就知道这事不可取,毕竟这天下可是真有神佛的,可他们的国王素来英明神武,再加上砍的是和尚,他们也就听之任之了。
毕竟又不是砍自己,还真没听说和尚与商人造反的,那就随他去吧。
可如今报应落到了自己头上,他们这才知道后悔。
不知是谁先带头,众人纷纷摘下帽子,露出铮亮头颅,一时间大殿之内尽是反光。君臣们抱头痛哭,声震屋瓦,齐声道:
“天意,此乃天意警示啊,臣等(寡人)知错了,从此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
哭了半晌,国王复又戴上旒冕,重登龙位,众官也各自整理情绪,戴好帽子,回归本班。
朝堂秩序稍复,只是那悲戚惶恐的气氛依旧弥漫。
国王清了清嗓子,强打精神,依照惯例问道:“众卿,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
经历了这般惊天变故,谁还有心思奏报寻常政务?
众大臣皆默然不语,只盼着早些退朝,回去安抚家中同样遭殃的眷属,并焚香祷告,祈求神佛宽恕。
就在这死寂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宫廷侍卫,盔甲歪斜,满面惊惶,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倒在地,气喘吁吁。
“放肆!”
素来注重礼仪的御史大夫见状,立刻出声呵斥,“殿前失仪,成何体统,竟敢带甲上殿,有何事不能按级通传?”
国王此刻心神不宁,摆了摆手,打断了御史的话:“罢了,他亦是宫中老人,熟知规矩,若非有天大的特异之事,断不敢如此。”
“你有何发现,速速禀来!”
这王宫中的侍卫多有从宗室勋贵中选取的传统,毕竟同姓人信得过,也是一种亲戚间的福利。
那侍卫喘匀了气,急忙叩首道:“启……启禀陛下!宫门外……来了四个和尚,口称要见驾!”
“和尚??”
闻听此言,刚刚经历“剃头警告”、发誓不再杀僧的满朝文武,顿时一片哗然。
人人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谁不知道他们灭法国此前是见光头就抓,遇和尚就杀?
如今虽遭天谴,但余威尚在,怎会有和尚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送上门来?而且还是直奔皇宫大殿?
国王也是心头一震,强自镇定问道:“和尚?现在何处?”
“就……就在殿外,正……正朝这边走来!”
“什么!?”
这下不只是大臣们惊讶得交头接耳,就连那国王也彻底蚌埠住了,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谁?你们是谁如此大胆,敢放和尚进来?!”
“陛下明鉴!不是臣放的啊!”
那侍卫连连叫屈,磕头如捣蒜,“借臣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私放和尚入宫啊。”
谁都知道,在咱们灭法国,说开了便是乞丐进宫也比和尚容易,乞丐地位也比和尚高,臣怎敢……”
见他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但神色不似作伪,国王心中疑窦更深,神色稍缓,追问道:“既非你所放,那他们是如何进来的?莫非插翅飞入不成?”
“陛下,无人放行!是……是他们自己进来的!”侍卫急忙解释。
“自己进来的?”
国王闻言,怒极反笑,“呵呵呵……好一个‘自己进来的’,寡人养你们这三千宫廷禁卫是做什么的?难道是摆设吗?”
“竟能让几个和尚如入无人之境,直闯朕这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
“陛下息怒!请容臣禀明!”
侍卫吓得体如筛糠,“那和尚不只是一个人,他旁边还有三个和尚,个个都是天赋异禀,异于常人。”
“哦?怎么异于常人法?”
国王想到自己一夜之间被剃光的头发,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立刻追问。
“那三个和尚,一个是毛脸雷公嘴的猢狲相,活脱脱像个山野成的精怪;一个长嘴大耳,膀大腰圆,活似一头成了精的黑野猪,看着就力大无穷;还有一个是蓝靛脸,赤红发,不似寻常人氏,眼神凶恶,看着就……就煞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