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焦土之上,碎石间的裂缝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余温。路明站在断碑前,剑已入鞘,手却仍搭在柄上片刻,才缓缓松开。他转身,目光扫过面前的人群——弟子们列队而立,脸上血污与汗水混杂,有人拄着刀,有人靠在同伴肩头,呼吸沉重;盟友们三三两两聚在西侧空地,兵器收起,神情疲惫,却仍未散去。
他迈步向前,脚步不急,踏过干涸的血迹,走到人群中央停下。没人说话,只等他开口。
“都站着干什么?”他说,声音不高,也不重,像一块石头丢进静水,“伤的去后方躺着,没断气的就坐下歇会儿。”
人群微微一动。几个年轻弟子愣了下,随即低头应是。一名肩膀包扎着布条的少年还想挺直腰板,被身旁同门轻轻一拉,才慢慢蹲下。
路明没再看他们,径直走向东侧岩棚。那里有三名重伤者已被抬到阴凉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地上,对两名候在一旁的后勤弟子道:“打开,每人一粒,喂下去。剩下的放我帐篷里,谁也不准动。”
那两人点头称是,立即动手拆封药瓶。
他又走到另一侧,见一个满脸灰烬的弟子坐在地上,左臂缠着破布,血还在往外渗。那人见他走近,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他伸手按住肩头。
“叫什么名字。”
“陈九。”
“陈九。”路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你娘亲托人带话来,说你若活着回去,她要亲手给你炖一碗鸡汤。你现在倒下,谁替你听这话?”
陈九身子一僵,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没说话,肩膀却微微抖了起来。
路明不再多言,冲旁边一名医修弟子点头示意。那人会意,上前将陈九扶起,往岩棚方向带去。
做完这些,他折返回场中,踩上一块半塌的断碑残台。这台子不高,刚好让他高出众人一头。他站定,环视四周。
“张执器。”他开口。
一名满脸烟尘的青年抬头,眼神一紧。
“毁敌雷阵三层,断其攻势枢纽——记首功。”
那人怔住,随即抱拳躬身,声音发颤:“谢……谢师父。”
“李十七。”路明继续念道,“负伤仍护同门五人撤离,胆识俱全。”
“赵三刀,突入敌后,斩旗使二人,扰乱传令序列。”
“王六娘,以身引火符爆流,掩护主力换位。”
“周平、孙七、郑十一——皆于断崖之战中率先登顶,破敌伏阵。”
他一口气点出七人,不分嫡系外盟,名字一一报出,无一遗漏。
台下先是寂静,随后有人低声议论起来。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有的低头握拳,有的猛然抬头,眼中泛光。
路明从袖中取出七枚玉色丹丸,又抽出一叠新制符纸,交给身边弟子分发。“每人一枚养元丹,一套符纸。今日之功,记入宗册,三年内修行资源上浮两成。”
掌声响起,起初稀落,后来连成一片。有人拍掌大笑,有人用力抹了把脸,把眼泪和灰一起蹭掉。
一名年长的盟友站在人群边缘,背着手,看着这一幕,轻叹一声,转身欲走。
路明跳下断碑,几步追上,在前方拦住去路。
“想走?”
那人拱手:“大敌已除,各归其所,本是常理。”
“常理?”路明摇头,“你们拼死守住西侧山脊时,可讲过自己是外人?断崖火海里替我们挡下三波围杀时,可算过这是谁的地盘?”
那人语塞。
“今日胜局,半由尔等拼出。”路明声音沉稳,“若你们现在走,不是我不留,是我对不起并肩之人。何言‘外人’?”
对方久久未语,终是放下手,低声道:“你说得对。”
路明转头看向其余盟友:“今晚不谈战事,不议归属。设个临时营地,大家共宿一宵。清水管够,若有旧闻趣事,也可聊聊。”
人群中传来几声轻笑。有人开始动手清理空地,搬石铺席;有弟子主动递上干粮和水囊;几名盟友也动了起来,帮忙搭起简易帐篷。
天光渐柔,夕阳落在山脊之上,将残垣断壁染成一片暖黄。弟子们或坐或卧,轻伤者帮着重伤者换药,有人低声交谈,笑声偶尔响起,不再压抑。
路明站在北侧一处高台旁,看着眼前景象。岩棚下,三名重伤者已服药入睡;中部空地,受表彰的弟子围坐一圈,正翻看刚领到的符纸;西侧开阔地带,盟友们生起一小堆火,虽无人高声言语,气氛却已松弛。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肋伤口。符纸依旧贴着,隐隐作痛,但不妨碍行动。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卡在两座山峰之间,像一根细线悬在天地尽头。
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前方忙碌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