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璃宿愣住了。
“什么?”
“大户人家对我挺好的,”苏小小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工钱。”
张璃宿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快吃。”苏小小把饼子往他嘴里塞,“吃了才有力气走路。”
饼子的味道他尝不出来,他只是机械地嚼着,眼泪滴在饼上,咸的。
“小小……”
“听话。”苏小小的眼眶也红了,声音开始发颤,“宿哥,你答应我,好好活下去。等你有钱了,一定要来赎我。”
张璃宿想说什么,可她不容他置喙,一块接一块地把饼子塞进他嘴里。他又饿又虚弱,根本抗拒不了。
“宿哥,咱们说好的,以后要成亲,生两个孩子,一个叫平平,一个叫安安。”苏小小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外面传来两声咳嗽。
是跟来的那两个伙计在催。
苏小小站起来,退了两步。
“宿哥,我走了。”
“小小!”
张璃宿伸出手去够她,可他够不着。
“你别走……小小你别走……咱们不要这些东西了……你别走……”
苏小小站在几步之外,泪流满面。
“宿哥,你要好好的。”
她转身,跑了出去。
“小小!!!”
张璃宿的声音撕裂了破庙的寂静,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嘶嚎。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却没有人应。
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第二天中午。
张璃宿的高烧退了一些,勉强能站起来了。
他把粮食藏好,揣上那六十两银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破庙。
他要去找苏小小。
他问了好多人,城南,大户人家,新来的丫鬟,没有人知道。
他找了一天。
什么都没有。
他打听不到任何关于“大户人家买丫鬟”的消息,倒是听说了城西菜市口那个屠夫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他的腿已经快要走不动了。
他想着,再去菜市口那边问问,那里人多,说不定有人知道。
他走到菜市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街上的摊位刚摆出来,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可那个屠夫的棚子前面,已经围了一小群人。
张璃宿走过去,远远地看见了那个棚子。
然后他看见了棚子上方挂着的两样东西。
一个人头。
一副骨架。
头发散乱着,垂下来的发梢还在风中轻轻晃动。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不是他的小小还是谁?。
张璃宿的腿软了。
他跪在了地上。
嘴唇颤抖的喃喃。
“小小……”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喊一个正在午睡的人,怕吵醒她。
他跪在肉摊前,浑身颤抖得像筛糠。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小小!!!”
他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是撕心裂肺的、不顾一切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哭。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对不起……对不起小小……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让你去的……我该死……我该死啊……”
屠夫被他哭得心烦,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剁,油腻的脸上满是不耐烦。
“哭什么哭!还做不做生意了!”
他嫌张璃宿碍事,把棚子上挂着的头颅和骨架取下来,往地上一丢。
“拿走拿走!别在这儿碍眼!”
张璃宿抬起头,看见了苏小小的头颅。
眼睛对着他,像是在看着他。
他想起了她走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宿哥,你要好好的。”
他把那些骨头捡起来,捧在怀里,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骨头上还有血腥味,可他感觉不到恶心。
那是小小。
这是他这辈子最该珍惜的人。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城。
在城外一个山坡上,他用双手刨了一个坑。
指甲断了,手指磨出了血,他没有停。
他把苏小小的骨头放进坑里。
再一点一点地填回去,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堆。
“小小,你先睡在这里。”
他跪在坟前,额头抵着泥土:
“等我去找个好地方,再来接你。”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捧着骨头走出城的时候,菜市口的人已经盯上了他。
张璃宿跪在苏小小的坟前,还没来得及起身,身后就冲上来一群人。
拳头、脚、棍棒,雨点一样落下来。
他抱着头,蜷缩在坟堆上。
他只身下一口气了。
那些人搜走了他身上的六十两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璃宿趴在地上,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在流血。
可他还没有死。
他爬到了坟堆旁边,把脸贴在泥土上。像是感受到了苏小小的体温。
“小小……”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对不起……我辜负你了……对不起……”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云很薄,淡淡的橘红色,像她曾经绣在手帕上的那朵海棠花。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坟堆。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像是在说“别怕,我来了”。
眼睛,闭上了。
风吹过山坡,卷起坟头上的新土。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路过,拄着拐杖,佝偻着背,背上背着一个背篓,里面有把锄头。
他看见了地上的尸体,看见了旁边的坟堆,
将背篓放下,在旁边挖了一个坑,随后将张璃宿的尸体放了进去,掩土。
做完这一切后。
老人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一环接一环。假意引导人去卖菜人,然后又把钱财抢回来……摆明了就是要把人榨干,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啊。”
他直起腰,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看了看荒芜的原野,看了看这个满目疮痍的人间。
“乱世,天灾……”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叹息: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风吹过来,把那片方才落在两座土堆中间的那片树叶吹走了。
飘飘荡荡,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了苍茫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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