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璃宿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家。
屋子是土坯砌的,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养着几只鸡。
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饿肚子。
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话不多,干活却从不惜力。
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会把璃宿扛在肩上,走过田埂,走过溪边,走过金色的麦浪。
璃宿趴在爹宽厚的背上,觉得天很高,风很暖。
娘是个温柔的女人,手巧,绣得一手好花。
她会在灯下给璃宿缝衣裳,一针一线,细细密密。
有时候璃宿半夜醒来,还能看见娘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绣花。
“娘,你怎么还不睡?”
“给你绣个小荷包,等你长大了,装银子用。”
璃宿那时候不懂,他只知道娘绣的花最好看,爹的怀抱最温暖,哥哥做的木头小鸟飞得最高。
哥哥比他大四岁,是个淘气的,可对璃宿好得没话说。
上山摘野果,先给璃宿尝;下河摸鱼,最大的那条留给璃宿;村里有小孩欺负璃宿,哥哥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打得鼻青脸肿回来,还咧嘴笑着说:“没事,哥赢了。”
璃宿想,这大概就是日子该有的样子。
平淡的,暖洋洋的,像春天的太阳。
他生性淡泊,不爱争抢,也不爱出风头。
村里的教书先生说他有灵气,劝爹送他去读书。
爹咬了咬牙,卖了家里的老黄牛,凑够了束修。
璃宿读书很用功,不是为了当大官,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
他只是觉得,爹卖了牛,他不能让爹失望。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一年。
璃国要对边境小国发动战争。
圣旨传到严家村的那天,村长敲着锣,把全村人聚到了打谷场上。
官差骑在高头大马上,念着告示,说国家有难,人人有责,每家每户都要出壮劳力,随军出征。
璃宿站在人群里,拽着爹的衣角,看着官差冷漠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爹……”
爹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爹和哥哥就跟着官差走了。
璃宿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娘站在他身边,攥着帕子,一声不吭。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没过多久,前线传来消息。璃国的军队打了胜仗,但也死了很多人。
死的人里面,有爹。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一个陌生的军卒站在家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娘接过布包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打开来,里面是爹的烟斗....
那只用了二十年的、被磨得光滑发亮的烟斗。
烟斗上还有血迹。已经发黑了。
娘没有哭。
她只是把烟斗捧在手里,坐在门槛上,从白天坐到黑夜。
璃宿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听见娘在房间里,压着声音哭。
像一只受了伤的兽,呜咽着,不敢出声。
璃宿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他恨。
他恨这场战争。
可他不知道能恨谁。
又过了几个月。
噩耗再次传来。
哥哥也死了。
这一次,娘没有忍。
她跪在院子里,朝着天,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
璃宿跑过去抱住娘,自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久。
村口路过的人看见了,摇摇头,叹口气,走了。
这个世道,死个人太寻常了。
璃宿十二岁了。
爹没了,哥哥没了,家里只剩他一个男人。
娘开始绣花挣钱。
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太好,这些年又没日没夜地绣,针脚越来越密,眼睛却越来越花。
璃宿劝她:“娘,别绣了,我去干活。”
娘摇头,笑着说:“你好好读书,娘还撑得住。”
她的眼睛越来越差。
她看不见了。
璃宿看着娘。
他十四岁那年,官差又来了。
“严家,出人。”
娘挡在璃宿面前,声音发颤:“大人,我家就这一个孩子了……他爹和他哥都死在战场上了……求求您,放过他吧……”
官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废话!每家每户都要出人,你家不出,让谁出?”
娘跪下了。
“大人,您行行好,我给您磕头了……”
官差的脸色沉了下来,腰间的刀“唰”地抽了出来,架在娘的脖子上。
“去,还是不去?不去,她现在就可以死了。”
冰冷的刀锋贴着娘枯瘦的脖子,璃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他扶起娘,把她搀回屋里。娘抓着他的手,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哭得说不出话。
“娘,等我回来。”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战场是个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每天都在死人,死得无声无息,死得一文不值。
璃宿很小心。
他不想死。
他要活着回去,娘还在等他。
他要给娘养老送终,不能让娘送人了,他已经送过两次了,不能再送第三次。
他拼命杀敌,拼命立功。
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只是为了活着,为了早点回去。
他的军功越来越多,赏银也越来越多。
他把赏银攒下来,托人寄回去,想着娘有了这些钱,就不用再绣花了,不用再把眼睛熬瞎了。
那天,他攒够了三个月的赏银,兴冲冲地去找军中的文书,求他帮忙寄回去。
文书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严兄弟……有件事,你得知道。”
璃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娘……没了。”
“什么?”
“三个月前,边境小国突袭了后方几个村镇。你娘住的那个村子,也在其中。”
文书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
“等援兵赶到的时候,只救下了一少部分人。你娘她……”
后面的话,璃宿没有听进去。
他站在那儿,手还攥着那袋赏银,攥得指节发白。
文书把一个布包递给他:“这是你娘的遗物,你收好。”
璃宿接过布包,打开来。
里面有四样东西。
爹的烟斗。
哥哥的飞镖。
一支毛笔。笔杆上刻着一个“严”字,是爹给他买的那支,他以为早就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娘手里。
还有一个小小的荷包。
荷包上绣着花,已经看不清是什么花了,针脚歪歪扭扭,像是闭着眼睛绣出来的。
璃宿打开荷包。
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一封信。
银票的面额不大,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那是他这两年寄回去的所有赏银,娘一分都没花,全给他存着。
信很短。
“吾儿璃宿,见字如面。你寄回来的钱,娘都给你存着,一文都没动。留着给你娶媳妇用。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你要好好的,好好活着,打完仗了,回家来。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底下没有署名。
娘不识字,这封信,应该是求人代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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