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得深深蹙起了眉头,那蹙起的眉峰里,蕴藏着无人能懂的沉重、不甘,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超越了守护责任的炽烈情感。
不,绝不可以。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燃起。
他绝不允许她落入那般境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方旭白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点咋呼的声音:
“小师妹!人我给你接回来啦!”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方旭白率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任务完成、赶紧溜号”的表情。
紧随其后的,便是那道玄色劲装的身影...相里明分身。
以及,他身侧那抹如同依人小鸟般、紧紧跟随的鹅黄色身影,安落落。
当相里明分身踏入院子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牢牢锁定了树下的苏瞳尔。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为她苍白却依旧明艳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聚集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之气。
娇俏?不足以形容。
是一种糅合了清澈、坚韧、以及经历过伤痛后沉淀下来的、动人心魄的美,一眼望去,便足以惊艳时光,刻入心底。
无需任何言语,无需任何确认。
在看清她容颜的这一刹那,灵魂深处那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陌生又熟悉的悸动、怜惜、心痛与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如同最精准的答案,直接轰击在他的心防之上!
是她!就是她!
那股源自本能的、无法抗拒的亲近与爱恋,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之前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犹疑,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就是本体的选择。
这,就是他(分身)灵魂源头深深爱着的女子。
巨大的冲击让他心神俱震,他几乎是狼狈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汹涌情感。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复杂的清明与……带着歉意的痛苦。
他无视了身旁安落落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也无视了方旭白那看好戏的眼神,一步步走到苏瞳尔面前,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沙哑低沉:
“他……去哪里了?有……他的消息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本体相里明。
然而,他这话听在不明就里的安落落耳中,却成了对“失忆前过往”的追问,坐实了相里明之前“失忆”的说辞。
安落落看着相里明分身那从未对自己流露过的、带着痛楚与急切的专注眼神,看着他全然无视自己、只对着苏瞳尔的模样,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她再也忍不住,声音颤抖地开口,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控诉:
“你就是他要和我解除婚姻的原因吗?”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相里明\/
“明哥哥……她……她就是你所爱的人,对吗?就是你失忆之前,深深爱着的那个人,对吗?”
苏瞳尔被这直白而充满悲伤的质问弄得一怔。
她之前回来,便已经让师兄们帮忙打听清楚了相里明分身在上修仙界的情况。
知道他是被黄枫谷所救,知道谷主安昊天有意招揽,更知道他与安落落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类似于“准赘婿”的关系,黄枫谷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资源,所求的,无非是他未来的庇护与联姻。
而自己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彻底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相里明分身为了迅速割席,选择了最简单也最伤人的方式....“失忆”。
想到这里,苏瞳尔内心涌起一股无奈的荒谬感。
她看着眼前这张与心上人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因本体情感而无法掩饰的痛苦,又看了看旁边那泪眼婆娑、的安落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解释分身的真相?
且不说这关乎相里明本体的隐秘,不宜外泄。
单看这安落落若知道眼前人并非“完整的相里明”,只是一个可能随时消失的分身,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黄枫谷那边,又岂会善罢甘休?她不能冒这个险。
此刻,似乎唯有将错就错,顺着相里明分身那“失忆”的谎言走下去,才是暂时稳住局面的唯一方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因为安落落的存在而再次泛起的不适感,迎上安落落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说道:
“安姑娘,过去之事,孰是孰非,如今纠缠也无意义。”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相里明分身,意有所指...
“既然心有疑惑,想要探寻过往,那便在玄烬宗暂且住下吧。或许……时间能给出答案。”
这话,既回应了安落落的质问(默认了“过去”的存在),也给了相里明分身一个留下的理由(探寻过往),更将皮球踢回给了时间,暂时避免了冲突。
相里明分身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和无奈,心中更是苦涩。
他知道,苏瞳尔是为了大局,才选择了配合他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他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
方旭白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既然都说明白了,那啥……相里道友,安姑娘,我先带你们去客院安顿下来吧!走走走!”
他几乎是半推半请地将神色各异的两人带离了苏瞳尔院中。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苏瞳尔和相里清岚。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苏瞳尔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那强装的镇定终于垮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而相里清岚,始终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她故作坚强,看着她无奈妥协,看着她眼底那抹无法完全消散的失落。
他负在身后的手,握得愈发紧了,紧到骨节泛白,青筋微显。
心疼,如同藤蔓,疯狂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五百年……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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