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大爷,东西都备齐了。”
平儿歪了歪头,额角沁着细汗,眼底全是摸不着头脑的光。
贾玷没接话,弯腰从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书册。
纸页边缘卷曲发脆,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器具图形——那是他当年从某本杂书里抄下的方子,制皂的法子,一行行蝇头小楷还看得真切。
厨房里锅灶正热着。
他把油脂倒进铁锅里,白烟腾起来时,鼻尖全是动物油脂特有的腥膻味——碱水沿着锅沿缓缓倾下,木勺搅动时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平儿守在灶口,火光照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院墙外,几个丫鬟的脑袋挤在月洞门边上。
“大爷到底在忙什么啊?”
“平儿姐姐守着门,谁都不让进。”
“听说跟前院那个仙人醉是一路子活计...”
“那是酒?”
“谁知道呢。”
晴雯立在廊下,袖子挽到手肘,目光一直黏在厨房窗户透出的昏黄光晕上。
里头木勺刮擦铁锅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混着水汽和一股说不上来的油脂气味。
两个时辰后,贾玷推开厨房门,袖子沾着暗黄色的水渍。
他朝晴雯的方向招了招手,声音带着倦意却藏不住一丝得意:“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平儿站在灶台边,指腹摩挲着裙摆上的皱褶,目光在那锅尚未凝实的液体上停了一瞬。
她终究没忍心开口,让晴雯独自守着这慢慢冷却的玩意儿。
其他几个丫鬟站在门口,视线纷纷落在晴雯身上。
那目光里掺着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大爷,我来了。”
晴雯脚步轻快地跨过门槛,声音里还带着喘。
“你就在这儿盯着。”
贾玷抬手指了指那口锅,“等锅里的东西彻底凉透、结成块了,就按我比划的大小切出来。”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撑开一段距离,在空中比了个形状。
平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爷,要不我同她一道守着吧?”
她觉得这东西在贾玷眼里似乎分量不轻,单留晴雯一个半大的丫头在这儿,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不必。”
贾玷摆了摆手,“就让晴雯守着。
我这院子里,难道还有人敢伸手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平儿脸上,“你也忙了大半天,该歇歇了。”
话音落下,他拉起平儿的手,转身朝外走去。
晴雯站在原地,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嘴唇抿了抿。
她的目光停在平儿的后背上,许久没有移开。
第二天天色刚泛白,贾玷便醒了。
他披了件外衣,径直走向厨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油脂混合着草木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灶台上,那锅液体已经彻底凝固,被切成了整整齐齐的小块,码在一只竹箩筐里。
晴雯靠在墙根,脑袋歪向一侧,呼吸均匀。
她的两只胳膊紧紧环着那只箩筐,像是怕谁趁她睡着时偷偷拿走。
筐沿硌在她胸口,她却浑然不觉,睡得极沉。
贾玷看了片刻,嘴角动了动。
他俯下身,一手托住箩筐底部,另一只手穿过晴雯的膝弯,将她整个人连同那筐肥皂一块儿抱了起来。
晴雯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他把晴雯送回她自己的房间,安顿好,随后拎着那筐肥皂,穿过回廊,朝荣禧堂走去。
荣禧堂里已备好了茶。
贾玷坐下,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击。
一杯茶的功夫刚过,来福领着三个身影跨进了门槛。
走在最前面的牛继宗脸上堆满了笑,那笑意一路漫到了眼角。
他还没落座,声音就先到了:“世侄啊,听说你给咱们几个找了条财路?”
柳芳和侯孝康跟在他身后,目光也齐刷刷落在贾玷身上。
贾玷也不多言,伸手从筐里取出一块肥皂,递到三人面前。
侯孝康接过那块乳白色的方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一团:“这……是糕点?”
他说着,扭头看了看牛继宗和柳芳。
那二人对视一眼,也跟着点了点头。
牛继宗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要是只做糕点生意,他们三个可提不起什么兴致。
“不是。”
贾玷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这叫肥皂。”
“肥皂?”
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茫然。
贾玷懒得费口舌解释。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只油盏,倒了点油在手心,又沾了沾地上的灰,两只手掌搓了搓,油污和灰土混在一起,糊了满手。
然后他拿起那块肥皂,沾了水,不紧不慢地搓洗起来。
泡沫翻涌,水珠顺着指缝滴落。
他把双手摊开,伸到三人眼前。
掌心干净,指缝里半点油渍的痕迹都没留下,连指甲缝都被洗得透亮。
“比澡豆还好使?”
柳芳瞪大了眼,伸手抓过那块肥皂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摩挲着表面。
贾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平缓:“三位世叔,这东西的成本,不过几文钱。”
他顿了顿,“就算卖十文一块,也大有人买。
况且,薛家如今暂住在我荣国府,到时候拉上他们一块儿,把这东西铺到大乾所有的城池里去,不是什么难事。”
他说完,望向牛继宗三人,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
牛继宗低头看了看那块肥皂,又抬眼看了看贾玷,点了点头。
柳芳和侯孝康也跟着点了头。
三双粗糙的手掌同时拍在桌面上,力道震得茶盏里的水面晃出细碎波纹。
牛继宗喉结滚动,目光死死锁住面前这个年轻人:“玷哥儿,你到底想让我们怎么做?”
贾玷没急着回答,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沿。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沉稳,像城墙上经年不动的石砖。”由着咱们开国这一系的,各家各户往外掏银子。”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挑,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檐角滴落的雨水声。”办个熬肥皂的作坊,往后那白花花的利钱,挨家挨户分。”
柳芳先是一愣,随即一巴掌摁在自己胸口上,掌心与皮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角的褶皱里全是认真的光:“玷哥儿,话到这份上,我柳芳往后这百十来斤,由着你使唤。”
侯孝康没等他说完就接了口,嗓音粗哑却干脆:“我也是。”
牛继宗没再开口,只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贾玷。
那眼神像冬日里烧透的木炭,不烫手,却有灼人的温度。
“三位世叔,”
贾玷摘下腰间的玉佩搁在桌上,玉石碰到木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烦请诸位先跑一趟,把剩下那些府上的话也递过去。”
三人点了点头,先后起身。
门帘掀开时灌进来一股夹着湿气的风,等帘子重新垂落,屋子里只剩下贾玷和一个站在角落的身影。
“来福。”
那身影往前迈了两步。
“出城一趟,去咱们庄子上寻个敞亮的地方,”
贾玷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手指在系绳上绕了两圈,“日后作坊就安在那儿。”
来福没多问,弓了弓腰,转身推开门就消失在廊下的雨雾里。
与此同时,锦衣卫的人已经把消息递到了皇宫深处。
太上皇捏着那封密报,指腹摩挲着纸张边角,脸上那点笑意很快被一丝阴翳盖住。”贾玷那小子,是要把开国一脉的人全拴在一根绳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灰蒙蒙的天上,“往后怕是他往哪儿走,那帮人就跟着往哪儿去。”
过了太康一脉那几回折腾,太上皇对勋贵的心思已经不再是信任,而是提防。
“把荣国府和开国一脉的宅子都盯紧了,”
太上皇的声音沉下去,像从深井里传出来的,“皇帝那边,也送一份过去。”
锦衣卫指挥使垂首领命,靴底踩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无声退下。
元康帝拿到消息时正站在御案前翻看奏折。
他手指停在那张纸上,目光盯了许久,指节捏得微微泛白。
站在一旁的夏守忠能清楚看见自家主子额角那根青筋跳了两下。
“夏守忠,”
元康帝放下纸,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要紧事,“去京营,把那九位统领全叫进宫来。”
他觉得还是要往那九个人嘴里再塞几颗甜枣,让他们当着面表个态。
这么一来,夜里睡觉才算踏实。
夏守忠躬身退出去,脚步急促,靴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九道穿着甲胄的身影已经立在御书房的地砖上。
元康帝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夏守忠,给诸位将军看座。”
那九人听见这话,脸上的肌肉都松了松,可谁也没真敢坐下去,只堪堪摆了个半蹲的姿势。
元康帝也没催,自顾自开了口,话语像一层薄薄的蜜,涂在刀锋上。
“勋贵里头,有跟着太康爷时候起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那九张脸,“也有开国时候封的爵。
往后——说不准还能有个元康这一脉的。”
这话的味道太浓了。
浓得九个人几乎同时绷紧了下巴。
大厅里八位统领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中间那人——杨光。
“陛下,我嘴笨。”
杨光声音低沉,“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没二话。”
封侯拜相的许诺砸下来时,他毫不犹豫选了站队。
“陛下,我们也是。”
其余八人紧跟着开口。
“好!好!”
元康帝拍着大腿笑了起来,笑声震得烛火晃了几晃。
荣国府内,贾芸几乎是撞开梨香院的木门进来的。
“大爷,倪二刚派人递了话——有太监把杨光他们九个全召进宫了。”
贾玷嘴角往下一压,扯出个冷冰冰的弧度。
元康帝想收买那几个将领?有什么用。
底下的兵认得是谁发的饷银,认得是谁站在校场上跟他们一块儿啃干饼子。
“让倪二继续盯,别跟太紧。”
贾玷的声音不带起伏,“那几个废物不值得费神。”
贾芸应了声,转身又跑出去传话。
与此同时,王子腾的轿子停在荣国府正门外。
他今天是冲着他妹妹王夫人来的——非得把这女人重新扶回管家的位置上不可。
只要她掌了中馈,银子才能流水似的往自己口袋里淌。
“叫他们开门,走中门。”
王子腾撩开轿帘,语气不耐烦。
王家的跟班立刻挺着胸脯走到门房前,下巴抬得老高:“瞎了你们狗眼?看不见我家老爷到了?赶紧开中门!”
门房里的几个仆役互相递了个眼色,都去看管事儿的。
“先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