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柳老的打趣,司乡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您家和君老家的放一起了,我懒得打开了再装,就说拿过来分,然后再往君老家去送。”
柳老大笑:“你倒是省事。”又指着她带来的小孩儿问,“这也是带回来的?”
“对。”司乡冲那小孩儿点点头,“见过柳老。”
“柳老好。”庄复南学着司乡的样子作揖,“晚辈庄复南。”
“你这名字有点意思。”
柳老打量了这孩子,问小司:“什么说法?”
“我从北边带回来的,算特产吧。”司乡开个玩笑,然后正色说道,“他老家是浙江的,我受他兄长所托,特意带回来,看能不能叫他落叶归根。”
柳老:“也是浙江人?是浙江哪里?”
“湖州,南浔。”
柳老冲那小孩儿说:“我也是浙江人,嘉兴,算来也是同乡了。”又问,“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湖州那边没有什么亲人没有?”
“没有了。”庄复南起身回话,“听司小姐说老家族人早已在康熙初年便已经全部死去了。”
柳老讶然,“康熙初年?”
不怪他惊讶,实在是这时间有些太远了些。
司乡在旁说道:“他兄长说是两百多年间被灭门的修明史的南浔庄家旁支,逃出去的,在海拉尔城那边假充了蒙人。”
这话又叫其他人愣住。
作为读过史做过官的本地人,对于前清的文字狱并不陌生。
颜老率先开口:“这却是不好弄错的,可有什么凭证没有?”
“有张单子。”司乡取出那张带回来的羊皮送过去,“这是他家传下来的。”
东西被一一传阅,几人神色不复先前那样轻松,都是家有藏书的,知道这份书单的真实性,也知道不通汉家文化和明史是编不出来的。
良久之后,柳老长舒一口气:“想不到庄家竟然还有人存活于世还能保留下来历的,当真是天意。”
“是啊,那场文字狱牵连的人数不胜数,能活下来,当真是天大的幸运。”君老也在旁边感慨,然后他冲那小孩问,“如今可安顿下来了?”
庄复南恭敬地答道:“如今在小司姐姐家里住着,她叫我跟着别人在上海转几天,熟悉一下,然后找学校送我去念书。”
“也好。”君老点点头,去问小司,“学校可选好了没有?”
司乡:“还没有,我们昨日才到的。”
顿了顿,又讲:“今日带我这单子过来,还是另一事想托诸位长者帮忙。”
“但讲无妨。”
司乡起身郑重行了一礼:“他家先辈留下话来,说是当日为防万一,所有资料一应备的是两份,一份放置在外供修明史所用。”
“另一份则是藏于密室,那背面所画便是密室入口。”
“你是想要再把这单子上的书再寻出来?”柳老愣了一下,只是摇头,“两百多年过去了,庄氏旧园早就不存了。”
顿了顿,又讲:“这上面藏书,我们若是尽力去寻,也能寻出来一些,只是怕是很难凑齐。”
刚刚说完,那小孩已经一下跪下去了。
几人再次怔住,柳大老爷忙起身要去搀起来。
小孩砰砰磕了几个头,几下下去已把额头磕得破了皮,足见用力。
“求几位长者尽力寻一寻吧,若是寻回,不管那密室当中有什么,我兄弟二人一概不沾。”
庄复南眼泪包不住了,“我们几代人都没有办法回来,每代人死的时候都传着这个事情。”
小孩儿声音哽咽,“我哥哥已经死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追杀我,你们要是不肯找,这些东西就真的一点儿光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先起来。”柳二老爷已经把人拉了起来,“别急,慢慢说。”
小孩儿着实是有些可怜。
谈晓星开口问道:“小司,这孩子身上是有什么祸事?”
“你先出去洗把脸,我来和他们说吧。”司乡冲小庄说,“不要怕,我答应你哥哥的事情,一定尽力去做。”
小孩被佣人带了出去,先由柳二太太照看。
司乡等人走了才说:“他哥哥是如今外蒙那边的救蒙会成员,前些时日因为主权问题,外蒙从厍伦到海拉尔,都有刺杀行动,死了不少人,不过权力根基还未撼动。”
不等众人询问,又是一声长叹:“仅止海拉尔一处,他们杀了俄国军官,又杀死了些蒙古贵族,外地去的三民党和当地救蒙会一起行动。”
“一共两百多人,我们一同出来的那二十个人里,分开走的时候跟俄兵拼命去了。”
“他哥哥就是那一队人里。”
谈晓星:“你参与到这些活动里了?你是为了这个活动去的?”
“并不是。”司乡如实说道,“我调解离婚官司,走的前一天去医院备些药,被离婚的男方家下了黑手迷昏,阴差阳错的带到了外蒙那边去的。”
想着君家跟沈家的姻亲,司乡冲君老行了一礼:“此事事关我性命,还请君老务必不要外传。”
君集文虽然不知满座的人为何独独点他的名,但是当着众人的面,也不能拒绝,颔首同意了。
见他同意,司乡才再次说道:“我本不欲管这事,但他兄长的几句话,实在是叫我忍不下心拒绝。”
“什么话?”
“他家祖辈留下话说,人知其史才知其来处,鞑子野蛮血腥,必然要销毁历史,所以清史不可信,留下的这些书若是能重见天日则明史可修,汉室子弟才算来历清晰,也能不叫鞑子污蔑先辈英烈。”
司乡说起来也难过得很:“几代人在苦寒之地,假充蒙人活下来,骨子里始终记得这件事,我不过尽力打听些,也实在没有理由不同意。”
“时间太长了,太难了。”柳老说了句,望望其他人,“你们以为呢?”
谈晓星:“确实没有什么希望。”但他又说,“但是人家几代人都传下来了,我们便是打听一下,不过出些力罢了。”
听这意思是愿意出面了。
司乡大喜,忙起身给他施了一礼。
“你且先不要行礼。”谈晓星示意她坐着,“这事儿着实是没有什么希望的。”
司乡:“我知道的,他们自己也知道。”又说,“只是执念传了两百多年,总归是要找上一找,才能安心的。”
这倒也是。
况且在座的人大多也不柴米油盐,去打听也只是出些力气罢了。
一旁坐着的柳大老爷突然开口:“此事交给我来办吧。”他道,“若是这些东西能寻出来,于后世子孙教化也是极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