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从容:
“即墨中校,我想请问一下,你带着一个团的人,来追我们青鸾,是有什么心事吗?”
公共频道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关键词:“一个团”。
一个团的兵力,追击只有十个人的“青鸾”,而且对方很可能还只是个小分队。这场仗,怎么打都显得“胜之不武”。
苏婉宁没有等对面回应,接着喊话:
“按照演习规则,兵力投入没有上限限制,这是你的权利。但演习结束之后,总结报告你打算怎么写?
是写‘老虎团团长倾全团之力,围堵青鸾小分队,未果’;还是写‘老虎团团长布下三层防线,被青鸾小分队逐一破解后,恼羞成怒’?”
她顿了一下。
“如果这都追不上青鸾,那总结报告里的内容,恐怕不太好看呢。”
公共频道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不知是谁先没绷住,传来一声极轻的、被死死捂住大半的——“啧”声。
紧接着,公共频道里接二连三地传来类似的杂音。那种拼命压着、却还是没完全压住的轻响,此起彼伏。
苏婉宁抬手关掉了通讯器,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打心理战,讲究的就是“恰到好处”。话说到七分,剩下的三分让人自己去品,效果反而最好。
旁边的容易眼睛一亮:
“哎,绝了。”
她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劲儿。
王和平蹲在侧上方的高处,狙击镜紧贴在眼前。镜片里,远处那片正在推进的扇形队形,出现了一个细微却明显的变动。
最前端的几列士兵脚步明显放慢了一拍,像是中层的指挥收到了什么新指令,正在重新斟酌下一步的动作。
她轻轻吸了口气,嘴角也勾了起来。
打从开始到现在,对面那股步步紧逼的锐气,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蓝军指挥频道里,各方向的情报像潮水一样不断汇拢过来。
野狼团团长楚钦摘下一只耳机,偏头问旁边的参谋:
“即墨流云抽什么风?亲自带一个团去追青鸾?他这是嫌日子太舒坦了,给自己找点刺激?”
参谋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也没太看懂。”
楚钦在地图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青鸾小分队最后标注的位置上。
“即墨流云这人吧,向来谨慎,能坐镇绝不亲征。”
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人听。
“可偏偏这回亲自下场了,啧,有意思。”
参谋没接话,等着他把话说完。
楚钦偏过脸,目光又扫了一眼地图上那个标号,声音里多了一点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即墨流云亲自带团都抓不住人家……那这戏,可就有得看了。”
以小苏的视野和战术眼光,敢在蓝军的公开频道喊话,那就说明她“胸有成竹”,不管输赢都不影响青鸾的战局。
小苏从不干没把握的事。
即墨流云这趟,八成要空手而归了。
骁龙大队的临时营地里,司徒未必正蹲在地图前研究防区调整方案,公放里清清楚楚地传出了公共频道那段对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顾淮,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这位前女友,真不是一般的有性格。”
他顿了一下,话头转了个弯。
“我感觉吧……算了,不说了。”
顾淮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说话说一半,可不是你的风格。”
司徒未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感慨:
“你看出来了?本来想挖苦你两句的,结果一想到自己还不如你,瞬间就不想说了。”
顾淮坐直身子,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有这个认知就行。”
司徒未必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理他。
可顾淮却没打算停。他放下水壶,目光落在防区图上,话锋一转:
“即墨流云这家伙,到底怎么想的?不好好守在指挥部里坐镇,满地图乱窜就算了,还亲自带兵去围堵青鸾。
结果倒好,被人家直接在公共频道里点名喊话。”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出一点弧度:
“这下好了,全蓝军都听见了。他即墨流云这一仗,还真的只能赢、不能输了。”
他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演习结束后的战术总结会上,即墨流云那张乌云压顶的脸了。
司徒未必沉默了几秒,忽然侧过头看他,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一点不担心她?”
顾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像是刻意压着什么情绪:
“担心有什么用?她认准的事,从来不需要别人替她操心。我担心也只是庸人自扰。”
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在壶盖上摩挲了一下。
“还不如想想演习结束之后,找个什么理由去见她一面,至少看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司徒未必听完,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我跟你一样。”
顾淮没有多说什么,抬手拍了拍司徒未必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了点不用言明的意思。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但那阵短暂的安静里,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雪狐队队长周寒听完公共频道那段喊话,偏头看向副队长,脸上挂着一副“这是什么魔幻剧情”的错愕表情。
“即墨流云受什么刺激了?”
他眉梢微挑。
“堂堂一个团长,亲自下场追青鸾?追就追吧,关键是——”
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还……没追上?”
副队长顺嘴接过了话头,一脸正经地分析起来:
“队长,其实我感觉吧,你也很难追上嫂子。演习期间还好说,嫂子是红军的人,碰上就碰上了,打得再狠都名正言顺。可演习一结束……”
他眨眨眼,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怎么合情合理地去找嫂子见面呢?”
周寒的笑容顿时僵在了嘴角。
副队长没察觉,还在继续往下说:
“约饭吧,师出无名;偶遇吧,太刻意;要是直接杀到人家单位门口,啧,那可就太像讨债的了。”
周寒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脉轮廓线上,手里的笔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这确实是个问题。而且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尤其是,演习结束后,该怎么开口,跟她说“协议可以继续”这件事。
他半天没说话,副队长识趣地闭了嘴。
良久,周寒才幽幽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
“……你提醒得很及时。这事儿,确实得好好想想。”
而此刻,山脊线东侧那片正在推进的扇形队形里,即墨流云站在夜风里,公共频道那段话一个字不落地灌进耳朵。
他整个人静止了大约五秒。
周围没人敢抬头看他,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阵沉默的分量。
他终于重新动起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明显快了一拍,声音也比沉了几分:
“保持队形,继续推进。”
他没有多说任何一个字,没有喊“把她找出来”,也没有说“封死路线”,但那股气息已经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读懂了。
团长今晚,不可能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