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天过去了。
医院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都浸染了淡淡的药水味与桑蚕丝的清香。那股清香,源自病床边一张小小的便携绣绷。绣绷上,是《百鸟朝凤》的一角,几根流光溢彩的羽翼正在姜芸的针下逐渐丰满,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绸缎,振翅高飞。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姜芸清越而平稳的声音在回响。
“……这叫‘施针’,讲究的是力度与节奏的统一。针尖要像蜻蜓点水,轻、快、准,这样才能让丝线在绸缎上立起来,有立体感。你看这凤凰的尾羽,每一根丝线的走向,都顺着凤凰身体的姿态,这样才能显出飘逸灵动。”
她的声音像山涧清泉,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床边,王桂香佝偻着背,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民国绣娘日记》,用沙哑的嗓音念着:“……一针一线,皆是心血。绣品有魂,魂在匠心。若心有杂念,针必乱,线必滞,绣出的便是死物……”
合作社的绣娘们轮流来,今天轮到小满。她坐在姜芸身边,虽然没有动手,但眼神专注地追随着姜芸的每一针,仿佛在用自己的精神力量,为这场无声的救援加油。
病床上的张强,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但这几天,姜芸敏锐地察觉到,他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偶尔,他的眼皮会微微颤动,像是在沉睡的深海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苏醒。
姜芸一边绣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张强。她的心,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每天晚上,她都会进入灵泉空间,查看那诡异的红色纹路。令人欣慰的是,那红色纹路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消退,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点露出灵泉池原本温润如玉的池壁。
就在昨天深夜,她再次进入空间时,那本自动翻开的日记上,一行崭新的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匠心可化戾气,传承可续灵泉。”
姜芸抚摸着那行字,心中百感交集。原来,拯救张强的方法,不仅是拯救一个生命,更是对灵泉本身的一种滋养与修复。匠心,不仅仅是一种技艺,更是一种力量,一种能够涤荡污秽、延续奇迹的力量。这让她对“绣娘”这个身份,有了更深的敬畏。
“……线,要顺着丝线的纹理走,不能急。”姜芸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正在为一片凤凰的翎羽铺上底色,金色的丝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毫无反应的张强,右手的小指,忽然轻轻抽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若非姜芸一直全神贯注,几乎就要错过。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中的金针瞬间停住。
王桂香也看到了,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又怕惊扰了这脆弱的转机,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小满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病床。
张强的手指,又开始动了。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的抽搐,他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竟然……竟然做出了一个捏着绣针的姿势!他的手指在空中,极其缓慢、极其生涩地,比划了一下。那动作,虽然虚弱无力,却精准无比——正是姜芸刚刚演示的“施针”手法!
“强强!”王桂香再也忍不住,一声悲喜交加的哭喊冲口而出,但她立刻又捂住嘴,只让泪水无声地奔流。
姜芸的眼眶也红了。她强压下激动,声音比之前更加柔和,仿佛怕惊醒一只初生的蝶:“对,就是这样……针要稳,心要静……”
她放缓了语速,将每一个针法的要领,都拆解成最简单的语言,娓娓道来。张强的手指,随着她的讲述,在空中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学习。
病房里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满了希望与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当姜芸再次念到“金线要选桑蚕丝做的,才有光泽,才有韧性”时,张强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个极其沙哑、极其微弱的音节。
“……亮……”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但病房里的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桂香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扑到床边,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强强!你说话了?你跟妈说话了!”
张强的眼皮剧烈地颤动着,似乎在努力睁开。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又一个破碎的词语挤了出来:“……桑蚕丝……”
这一次,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那是一双浑浊、失焦的眼睛,但他却准确地、或者说,是本能地,望向了姜芸手中那根闪着光的金色丝线。
“他好了!芸儿,他真的醒了!”王桂香喜极而泣,对着姜芸就要跪下。
姜芸连忙扶住她,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她看着张强眼中那一点点重新燃起的神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场以匠心为药,以传承为引的救援,终于看到了曙光。
接下来的几天,张强的恢复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不再只是比划,而是能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些完整的句子。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关于刺绣的细节。
“那个……‘打籽针’……结要小……要匀……”
“颜色……不能配死……要留白……像水墨画一样……”
他像一个初学的孩童,贪婪地吸收着姜芸和绣娘们讲述的每一个知识点。而王桂香,则彻底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哭哭啼啼,而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好营养的粥汤,然后便坐在床边,一遍遍地给儿子读那本民国日记,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虔诚。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姜芸正在给张强削苹果,小满在一旁整理绣线。张强的精神好了很多,已经能靠在床头,自己小口地喝水了。
“芸……芸妹……”张强看着姜芸,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感激,“以前……是我混蛋……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合作社,更对不起……苏绣。”
姜芸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温和地说:“都过去了。人知道错,能改,就好。你现在,就是好好养身体,把那些该忘的都忘了,不该记的,都捡起来。”
张强接过苹果,却没有吃,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我昏迷的时候……总做梦。”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梦到一个……女人。”
姜芸和小满对视一眼,都竖起了耳朵。
“她穿着……民国时候的蓝布衫,梳着发髻……很清秀,但是眼神很亮,像星星。”张强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她一直在一个……很亮的地方绣东西。绣一只凤凰……和你这个……一模一样。”
他指了指床头的绣绷。
“她手里……也有一根金针,和你这根……一模一样。”张强的目光,落在了姜芸随手放在桌上的那根空间金针上,“她……她好像还跟我说过话。”
“她说了什么?”姜芸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她说……‘线有记忆,针有灵魂。绣品,是绣娘留给时间的信。’”张强努力回忆着,“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姜芸的心头巨震。线有记忆,针有灵魂……这不仅仅是技艺的总结,更像是一种……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传承和教诲。那个民国绣娘的幻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她,似乎真的通过某种方式,与张强,与自己,产生了联系。
就在这时,张强的脸色突然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还有……山崎!”他咬着牙,这个名字仿佛带着刺,“他不是只让我偷绣品……他还逼我……让我偷合作社的……固色剂配方!”
“什么?”小满惊呼出声。合作社的植物染料固色技术,是张师傅结合古法和现代科学改良的独门秘方,是核心机密。
“他说……你们那种用板蓝根、茜草什么的,太慢,太土了!”张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说,他拿到了日本一种化学固色剂的配方,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让颜色锁死在绸缎上,永不褪色!他让我把合作社的配方偷给他,他要……他要自己做‘新苏绣’,还要把化学配方卖到全世界!”
姜芸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化学固色剂?
她想起之前山崎同伙的威胁——“合作社用化学固色剂,破坏传统苏绣”。原来,这不是空穴来风的污蔑,而是山崎早已策划好的阴谋!他先是想窃取传统配方进行对比,然后打算用自己所谓的“化学配方”来颠覆市场,甚至反过来污蔑合作社!这一招一石二鸟,恶毒至极!
“他……他还说,等他控制了苏绣的源头,以后全世界的苏绣,都得看他山崎株式会社的脸色!”张强捂着头,痛苦地回忆着,“他说,那才是真正的‘丝绸战场’……”
病房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几个人的心头,却都笼罩上了一层阴云。
拯救张强的危机似乎正在过去,但一个更大、更阴冷的阴谋,却刚刚揭开冰山一角。山崎雄一虽然被捕了,但他播下的恶种,却已经在暗中发芽。
姜芸看着窗外,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她握紧了手中的苹果刀,仿佛握住了一把绣针。
匠心,可以唤醒一个沉沦的灵魂。
但面对贪婪与阴谋,光有匠心,还远远不够。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根静静躺着的金针,针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新的战场,似乎已经在不远处,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这一次,敌人瞄准的,是苏绣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