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先生来取走修复好的歙砚时,激动得双手微微发颤。他对着灯光反复查看那道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的修复痕迹,连声赞叹:“巧夺天工!真是巧夺天工!沈先生,您这不是在修复,是在赋予它第二次生命啊!”
他执意要付清尾款,又额外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被沈砚以“按约定收费即可”为由,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最终,周老先生留下了一盒上好的徽墨作为谢礼,并承诺会尽力为“归砚”工作室宣传。
送走千恩万谢的周老先生,工作室里恢复了宁静。沈砚将那张素白卡片收入一个专门的文件夹,上面记录着“歙砚,裂纹内嵌金属抓钉修复法”的心得。林晚看着他专注整理笔记的样子,觉得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匠人”的本质——沉默、专注、对手艺抱有近乎虔诚的敬意。
北方的行程很快提上日程。他们选择了火车,慢悠悠地穿过山川平原。林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与海边截然不同的风景,心情是久违的、带着点雀跃的轻松。沈砚坐在她旁边,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看着书,或是闭目养神,但林晚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是放松的,甚至在她指着窗外某处有趣的景致时,他会配合地抬眼望去,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抵达那座以古老文化和银杏闻名的北方城市时,已是深秋。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古老的街道,如同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空气清冷干爽,与海边湿润咸腥的风截然不同。
与那位文学系秦教授的会面,安排在一家僻静的茶馆。教授是位气质儒雅、目光睿智的中年女士,她没有追问林晚的过去,只是就书论书,与她探讨文字背后的生命体验与美学追求。谈话轻松而深入,仿佛只是两位爱书人之间的寻常交流。沈砚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安静地品茶,像一道沉默而可靠背景。
告别时,秦教授握着林晚的手,真诚地说:“你的文字里有种劫后重生的力量,很打动人。保持这份真诚,继续写下去。”她没有提分享会的事,尊重了林晚的选择。
从茶馆出来,走在落满银杏叶的街道上,林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释然和满足的笑容。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她对沈砚说。
沈砚看着她被秋阳映照得发光的侧脸,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去发梢落下的一片金黄银杏叶。“嗯。”他牵起她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温暖着。
就在他们享受着北方秋日午后的静谧时,沈砚口袋里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猞猁发来的信息,内容依旧简短:
「老张头现身,在西北某小镇开了家面馆,一切安好,勿念。」
老张头,那个曾经在危难时刻给过他们关键帮助、代号“老烟斗”的守夜人前辈。这是他们失去联系后,第一次得到他平安的确切消息。
沈砚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林晚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过来看了看屏幕,然后轻轻握紧了他放在口袋里的手。
“真好。”她轻声说。
沈砚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他转过头,看向林晚,眼中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平静的释然。
“嗯。”他应道,握紧了口袋里她的手。
故人安好的消息,像这秋日里最后一片温暖的阳光,熨帖着心底最后一丝挂碍。所有的牺牲与付出,颠沛与离别,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归宿与安慰。
他们沿着金色的银杏大道慢慢走着,不再说话,只是感受着彼此手心的温度,和这安宁的、充满希望的秋光。过去的幽灵彻底远去,未来的道路,在脚下清晰地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