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之退去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偏殿内,霎时陷入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更漏滴水那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清晰地敲打在人的心弦上。
武曌(武则天)并未立刻起身,也未召见下一位臣工。她依旧端坐于御座之上,先前面对陈延之时的平和与威仪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唯有独处时才会流露的静默。她的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束依旧金灿夺目的稻穗上,久久未动。
华胥。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巨石,在她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表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缓缓向后靠入御座,指尖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碰到那枚随身携带、温凉如初的墨玉。玉质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仿佛瞬间将她拉回了数十年前,利州江畔那个雾气氤氲的夜晚。那个赠她墨玉,许下“千年守护”之约,眼神深邃如星海的男子——东方墨。
他曾是她的引路人,是她晦暗命运中的一抹异色,是她最初野心的见证者与某种程度上的塑造者。他建立的墨羽,曾是她攀登权力高峰时不可或缺的暗影力量。然而,一切都在她掐死亲生女儿、踏着血亲的尸骨向上攀爬时,戛然而止。他理想幻灭,目光中的失望与决绝,她至今记忆犹新。然后,他便带着核心成员,远遁海外,开创了那个据说制度迥异、科技昌明的华胥国。
“守护”……他当年所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个在利州江畔,或许还存有一丝本真与野心的少女武媚?还是他心目中某种关于文明与理想的幻影?
而如今,他守护的,是那个远在海外的华胥。甚至,他的影响力,他所缔造的文明成果,竟以这样一种方式——通过一束稻穗,一个看似偶然的技术传播——重新回到了她的视野,触及了她统治下的土地。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吗?宣告他的道路,他的选择,并非逃避,而是在另一片天地间,开出了不同的花,结出了足以令她侧目的果实?这农技若真的大规模推广,能活人无数,巩固她的统治根基,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跨越重洋的“守护”?还是说,这更像是一种嘲讽?嘲讽她在这旧世界的血雨腥风中挣扎攀爬,而他,已在海外建立了新的秩序与文明?
武曌的指尖用力,墨玉坚硬的棱角硌着指腹,带来清晰的痛感,让她保持着的清醒。她缓缓将墨玉取出,置于掌心。漆黑的玉色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与旁边玉盘中金黄的稻穗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一者,是过往承诺的冰冷信物。
一者,是现实利益的丰饶象征。
而这二者,竟都源于同一个人。
她想起东方墨,想起这些年零星传来的关于华胥的消息:蒸汽动力、万民议事、远航探索…… 那是一个她无法完全理解,却隐隐能感觉到其蓬勃生命力的存在。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所走的这条传统帝制道路的残酷与局限,也映照出另一种可能性。
如今,这面镜子的微光,已经透过这束稻穗,照进了她的紫微宫。
该如何对待这来自华胥的“礼物”?
是欣然接纳,利用这先进的农技富国强民,彰显她武周盛世海纳百川的气度?但这无疑会让华胥的影响力,以最温和却也最深刻的方式,渗入她的帝国。狄仁杰知道多少?陈延之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这背后,是否有着更深层次的、她尚未察觉的联系与意图?
还是……警惕地将其拒之门外,或者严格限制,以防微杜渐?但如此一来,岂不是因噎废食,坐视这能活万民、增国力的良法流失?而且,这会不会显得她这位圣神皇帝,心胸狭隘,畏惧于海外故人的成就?
权力的算计、利益的权衡、过往的纠葛、以及对那未知文明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与好奇,在她心中激烈地碰撞、交织。
她将墨玉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冻结翻腾的思绪。目光再次落回那株稻穗,金黄的色泽温暖而充满生机。
良久,武曌深邃的眼眸中,种种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她轻轻地将墨玉收回袖中,仿佛将一段无法割舍却又必须深藏的过往,再次封存。
然后,她伸出一根保养得宜、戴着精致护甲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稻穗上那饱满的谷粒。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似是感慨,似是决断,更似是面对一个跨越时空的、复杂对手时,所流露出的、属于帝王的深沉心绪。
这来自华胥的稻穗,她收下了。
但这背后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