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州(湖北沔阳)刺史府的书房,夜凉如水。窗外,汉江的流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默默东去,如同那无法挽留的时光与旧梦。狄仁杰独立窗前,手中并无书卷,只是静静地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神都洛阳惊天动地的鼎革消息,已通过官方驿传与私密渠道,先后抵达这江畔小城。那“天授”的年号,那“圣神皇帝”的尊称,如同冰冷的铁锥,一下下凿击着他这颗饱经风霜却依旧固执地维系着李唐魂魄的心。
他曾是武媚亲手提拔的度支郎中,曾满怀壮志,欲辅佐君王,澄清吏治,振兴这大唐江山。然而,权谋倾轧,风云突变,他因直谏触怒酷吏,被贬至此地。虽在地方勉力践行着“为民请命”的抱负,减免赋税,修堤安民,但内心深处,那片属于“李唐”的星空,正随着神都那场“禅让”大典的完成,而不可避免地黯淡下去。
“武周……圣神皇帝……”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那紫袍凤纹的官服,那万象神宫的威仪,那太庙中并立的武氏神主……这一切,都与他所信奉的君臣纲常、与他记忆中那个由太宗皇帝开创的煌煌盛世,格格不入。他仿佛能看到,神都的繁华喧嚣之下,是无数李唐旧臣被迫更衣时的屈辱沉默,是李氏宗亲在强权下的战栗苟活。
然而,就在这无尽的沉郁与悲凉之中,他的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另一个身影,另一个世界——那是冷月,以及她所代表的华胥。
他想起了冷月那双清冷却坚定的眼眸,想起了她提及华胥时,那种不同于对大唐复杂情感的、纯粹的信赖与归属。他想起了她曾零星透露的关于华胥的只言片语:元首东方墨,副帅青鸾,丞相李恪……没有世袭的帝王,没有森严的等级,有的是“万民议事院”,是“监察院”,是凭借才能与功绩晋升的“官吏十条禁令”,是那蓬勃发展的“格物”之学,是远航重洋探索未知的“破晓计划”。
那是一个怎样的国度?
它似乎跳出了“家天下”的轮回,不再将国家的命运系于一家一姓之血统。它追求的不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而是某种……更为抽象,却也或许更为坚固的“文明火种”与“万民福祉”。那里,女子可为副帅,可为军械司首席,才能是唯一的尺度。这与武媚以个人权欲颠覆李唐、却又不得不沿用甚至强化皇权逻辑的“周武”革命,是何等的不同!
一个是以血腥与权谋完成的新朝鼎革,本质上仍是旧秩序的延续与变异;另一个,则是在海外悄然生长出的、试图从根本上重塑文明形态的幼苗。
孰优孰劣?狄仁杰无法简单评判。他毕生所学、所忠,皆是这李唐的天下,这儒家的纲常。但冷月,以及她背后那个看不见的华胥,像是一道从未设想过的光芒,刺破了他固守的思想壁垒,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隐约的震撼。
“冷月姑娘……”他望着江水,仿佛能跨越千山万水,看到那个此刻或许正在华胥某处,执行着属于她的“守护”任务的女子。她守护的,不再是某一位帝王,甚至不完全是某一个人,而是那一整套迥异的制度与理想。这种“守护”,是否比他这般,在旧王朝的废墟上徒劳地坚守着已然破碎的忠魂,更具有未来的意义?
他想起冷月离去前,那句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话:“狄公,守心即是守道。无论身在何方,所守为何,但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他的“心”,又该归于何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华胥国,天枢城。
一份关于“唐周鼎革,武媚登基”的简要情报,被送至东方墨的案头。他迅速浏览了一遍,脸上无喜无悲,只是在末尾,提笔批了三个字:
“知道了。”
墨迹清淡,一如他此刻的眼神,深邃而辽远,仿佛洞穿了历史的烟云,看到了更远处的波澜。华胥,自有其道路要走。旧世界的黄昏与新世界的曙光,在这一刻,于不同的时空,映照出截然不同的光影。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复州的书房,也洒在汉江奔流不息的江面上。狄仁杰仿佛能感受到,在江风的另一头,有一道清冷的目光,也正望向这片承载了太多沉重历史的土地。
洛水无言,东流不止。
神都的宫阙深处,一盏属于废帝李旦的孤灯,在囚笼般的东宫中,彻夜未熄。
而复州江畔,狄仁杰心中的那盏关乎道统与未来的灯,虽摇曳不定,却亦在迷茫与思索中,顽强地亮着。
长夜未央,孤灯不灭。无论是沉沦的,还是新生的,无论是坚守的,还是探索的,都在这同一片月光下,沿着各自的轨迹,驶向未知的明天。